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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药的效力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那些被压制住的疼痛瞬间刺了上来。 胸口那道长长的刀口开始发烫,一跳一跳地疼,引流管插着的地方也疼,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根管子在他身体里轻微的移动。 他开始发烧,烧起得很快,从三十七度八到三十九度二,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他的脸烧得泛红,嘴唇却白得吓人。 陆执用毛巾浸了冷水,敷在他额头上,毛巾很快就焐热了,他又浸一次,再敷,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盛沅的体温还是没有降下来的迹象。 更糟的是他开始反胃。 镇痛泵的副作用,加上高烧,加上术后身体的本能反应,几股力量搅在一起,把他的胃翻了个底朝天。 盛沅的眉头突然皱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陆执立刻凑过去,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盛沅已经偏过头,吐了出来。 胃里什么都没有,呕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头的一角。 陆执没有躲。他一只手托着盛沅的额头,防止他呛到,另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抽了纸巾,按在盛沅嘴角,把那些胆汁一点一点地擦掉。 盛沅吐完之后整个人都虚脱了,软绵绵地靠在陆执怀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流。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陆执把耳朵贴过去,听见那气音破碎得不像话,只有“疼”字是清楚的。 “我知道,”陆执的声音也在发抖,“我知道疼,忍一忍,再忍一忍。” 盛沅没有什么力气哭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淌,疼痛找不到别的出口,只能让它们从眼睛里流出来。 沈缄去把护士叫来了,护士进来打了止吐针,又调了止痛泵的流速。 盛沅蜷在床上,浑身都在抖,小声地哼哼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漏出来,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出声。 陆执爬上床,小心翼翼地躺到盛沅身边,侧着身子,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腰侧,几乎没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 盛沅感觉到那点温度,本能地往他那边缩了缩。 止痛泵和止吐针开始起作用,恶心感也慢慢退了下去,盛沅抖得不那么厉害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陆执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盛沅的体温终于退了下来。 他把盛沅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胃突然翻了一下。 刚才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地转。盛沅蜷缩在被子里哭,他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和灰白的嘴唇。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神经上。 他松开盛沅,把人慢慢地放回枕头上,掖好被子,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有些发软,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稳住。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那些在床边压了一整夜的恐惧在这一刻决堤,喉咙里的酸水猛地涌了上来。 他撑着瓷白的洗手台,猛地吐了出来。 * 一个月后。 盛沅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人了。 不再需要每天挂七八瓶水,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管子一根一根地拔掉,每拔一根他就觉得轻松一点。 而且他现在可以自己走路了。 虽然走不快,但自己的腿,自己的脚,踩在地板上的感觉踏踏实实的。 他又往旁边看了看,发现陆执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手还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松松地蜷着,搭在盛沅的枕头边上。 头发又长了,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盛沅坐在床边,安静的看着他。 他记得自己术后那段时间,最难熬的是夜晚,白天的疼痛还能忍,因为周围有人说话,灯也亮着,能分散注意力。 但晚上不一样。 晚上灯关了,走廊安静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和那些撕裂般的疼痛待在一起,所有的感觉在黑暗里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可每次他难受得醒来,陆执都醒着。 不管几点,只要他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陆执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让人感到安心。 盛沅把手指轻轻插进陆执的头发里,从额头往后梳了一下。 头发有点油,好几天没洗了,陆执以前经常洗头,不洗就觉得不舒服,现在他连这个都顾不上了。 指尖碰到头皮的时候,陆执动了一下。 他立刻就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已经出来了:“怎么了?又难受了?要不要叫医生?” 一连串的三个问题,像自动播放一样。 盛沅的手还放在他头上:“没有没有,就是摸摸你。” 陆执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在逞强,语气才慢慢松下来。 “吓我一跳。” 盛沅看着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他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上来睡。” “床太小了。” “那你趴着睡不舒服。” 陆执绕到床的另一边,侧着身子躺下来。医院的单人床本来就窄,他躺上来以后,盛沅就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了。 盛沅没觉得挤,反而觉得舒服。 这一个月他瘦了太多,躺在这张床上总觉得空荡荡的,现在陆执在旁边,像一道温暖的墙一样挡着他,让他觉得踏实。 他侧过身,面对着陆执。 盛沅伸出手,手指勾住陆执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你过来一点。”盛沅说。 陆执顺从地低下头,以为他要说什么,嘴唇刚凑过去,就被盛沅亲了个正着。 陆执顿了一秒,然后抬起手,掌心贴上盛沅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一些。 盛沅的嘴唇还有点干,但比刚做完手术那几天好多了,至少有了点温度。陆执含着他的下唇,慢慢的帮他一寸一寸地润湿过去。 两个人正吻得旁若无人…… 门被推开了。 “沅沅,陈医生来看你了,说恢复得非常——” 盛怀景:“……” ------- 作者有话说:本文又名《绝望的老父亲》
第56章 病房门被推开的一刻, 病房里弥漫出淡淡的尴尬。 盛怀景顿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病床上的一对连体婴身上。 盛沅整个人窝在陆执的怀里,一看到他, 两个人赶紧弹开,然而早已来不及, 盛沅的嘴唇殷红, 一看就是已经被某只姓陆的不知名野猪啃了很久。 盛怀景:“……” 盛沅:“…………” 盛沅和盛怀景大眼瞪小眼, 粉红迅速从他的脖颈往上蔓延, 下意识又想从陆执怀里挣出去, 动作太大牵动了胸口未愈合的伤口, 疼的他“嘶”了一声,痛苦的捂住了胸口。 陆执赶紧抱住他,皱眉道:“不要乱动。” 盛沅被陆执这么一抱,更加尴尬地无地自容,再加上伤口的疼痛, 索性放弃挣扎,又把自己窝进了陆执怀里, 美美当鸵鸟。 陆执顺手搂住了他的后脑勺,帮盛沅顺了顺毛, 两个人又黏在一起。 “……” 盛怀景眼睛要出血了。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陆执吧,人家这几天确实尽心尽力,骂盛沅吧,他刚做完大手术, 别说骂了,连句重话他都舍不得说。 他最后只说出一句:“……你们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 盛沅缩在陆执身后,终于露出半张红透了的脸:“大爸爸你怎么不敲门呀。” 盛怀景嘴角抽搐:“门开着, 我敲什么门?” 盛沅:“那、那你也应该敲一下门框再进来。” “这是医院,敲什么门,”盛怀景决定不和病号计较,他侧身让开,陈医生从门口进来,手里拿了一杳检查报告。 “恢复得不错,”陈医生把报告翻了翻,“各项指标都很好,炎症指标基本正常了,心功能也比术前预期的要好。”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大笔一挥。 “可以出院了。” 盛沅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今天就能走?” “今天就能走,”陈医生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但是回去以后还是要好好休养,至少再静养三到四个月。刚好,应该能赶上你们下个学期开学。” 盛沅笑的合不拢嘴,他在这病房里躺的都快发霉了,现在终于可以解放了! 陈医生又叮嘱了几句:“出院以后还是要注意,可能会有些不舒服,比如偶尔心慌气短,这些都是正常的恢复期反应,不用太紧张,静养就可以了。” 他合上病历本,看着盛沅,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小朋友,你很勇敢。” 盛沅被“小朋友”三个字叫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地弯起眼睛笑了:“谢谢陈医生。” 陈医生走后,病房里就热闹起来了。 柏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带着两个佣人开始收拾东西,李婶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走进来,里面装着刚炖好的鸡汤,说是要给小少爷补补。 盛沅坐在床边,看着一群人忙前忙后,自己反而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乖乖坐着等被打包回家。 回到盛家庄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整座庄园染成了金红色,蔷薇花爬满了围墙。盛沅从车里钻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只有青草和花香的味道,没有任何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柏叔率先推开了大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 盛沅站在玄关,环顾了一圈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一切都没有变,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陆执立刻扶上了他的腰:“累了?先去沙发上坐。” 盛沅于是被他按到了沙发上,陆执给他背后塞了两个抱枕,又把毯子盖到他膝盖上。 盛沅被裹得像一颗胖乎乎的粽子,只能露出一张还带着点病后苍白的小脸。他努力把胳膊从毯子里挣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哥哥,坐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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