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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庄朝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他心疼地问:“怎么弄的,疼不疼?” “不是很疼。”秦庄暮看见哥哥的样子,忽然就决定把那些早就放到了嘴边的抱怨和撒娇都吞回去。 “不是很疼那刚刚怎么反应这么大,”秦庄朝不相信,“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虽然才六岁的秦庄暮不懂什么叫“善意的谎言”,但他有心撒这样一个小谎,因为他想要哥哥不要皱眉头,像小老头子。 “什么没有,肯定有,走,我们去找你唐老师。”秦庄朝看弟弟的样子就知道他说谎了,拉着弟弟要去办公室。 秦庄暮心虚,骗不过哥哥,只好不说话连走带跑地跟在后面。 唐老师还没有下班,正在跟另外的老师讨论测验卷出题。 秦庄朝带着弟弟在办公室门口大声地喊了一句“报告”,把老师们吓得不轻。 唐老师见到秦庄朝气势汹汹的样子,猜到了他们的来意,她招呼手牵着手的两兄弟进来,很耐心地给秦庄朝解释了发生的事情。 原来是秦庄暮今天带了一颗阿尔卑斯太妃糖回学校,总是拿在手里,不舍得放下更不舍得吃。碰巧班里有个男生从家里带了糖回来分给同学们吃,每人有一条,分到最后却发现少了一条,男生数了一下,发现正好是阿尔卑斯的太妃糖不见了,跟秦庄暮手里拿的是同一款糖果。 有人看见秦庄暮手里的糖,就告诉了派糖的男生是秦庄暮偷了他的糖。那个男生见秦庄暮平时也不讲话,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玩自己的,就觉得他很像是会偷糖果的人,二话不说就去抢秦庄暮手里的糖,还要他把整一条糖交出来。 秦庄暮急得不行,却也不开口解释两句,涨红着脸死死护住那一颗糖,男生要把他的手指掰开来,他就更加用力地握紧拳头,像要把糖嵌进肉里。 两个人就在全班的围观之下用一种扭曲的姿势对峙着,大家都没想到这个白白净净又不太爱说话的男同学能有这么大的劲。 对峙到最后,男生忍不住动起手来,混乱之中秦庄暮的手指甲划伤了男生的手臂,男生用力把秦庄暮一推,秦庄暮就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握住糖的那一只手撞上了课桌的桌角,留下了一块淤青。 最后老师闻声赶到,男生丢了的糖没找到,也没找到证据证明秦庄暮是偷了还是没偷,事情就这么暂告一段落。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秦庄朝转过头去看秦庄暮,他当然知道那不会是秦庄暮偷的,早上分明是他让弟弟带一颗糖回学校吃的。 但是秦庄暮的表情让秦庄朝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委屈、惶恐和悲伤。 “哥哥”,秦庄暮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哪怕忍得眼周都发红了,额角还绷起一条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上突突地跳,他也没让一滴眼泪流出来,“我没有偷,你一定会相信我的,对不对?” 还有依赖。 因为没有结果,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件事情最后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过去了有十年,秦庄朝都忘不了那天秦庄暮的样子。 现在,面前的秦庄暮忽然就和那天下午的秦庄暮重合起来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情绪,却又缺失了点什么。 “你一定会相信我的。”当年秦庄暮是这么说的。 而现在,秦庄朝仿佛听见秦庄暮说的话变成了问句,在质问他:“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秦庄朝咽了咽喉咙,把那些争先恐后涌上来的情绪强行压下去,竭力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连胃都开始抽疼。 “晁子然被举报了。” 过大的信息量让秦庄暮瞬间蒙了,他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因为去酒吧打工的事?” “你还说你不知道?!”秦庄朝直直地望进眼前人的眼睛,声音被压低,几乎是吼出来的。 太乱了,太多的情绪一下子砸过来让秦庄朝不知所措,他尽力让声线平稳下来,不想让自己失控,但是出来的效果也只有这样。 秦庄朝的话语和眼神落在秦庄暮的耳朵和眼里,就变成了彻底的质疑和不信任。 在他看来我就是这样的人,毫无信用可言。秦庄暮近乎绝望地想。 他垂下眼睫,无法再看自己哥哥的眼睛。 那一刻秦庄朝觉得自己错了,他怎么会在当时想都不想就怀疑自己的弟弟呢?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从他决定疏远弟弟的那一刻开始就一切都错了,他不应该选择疏远弟弟,而是应该像七八岁那年说的那样,把弟弟带上车,两个人远走高飞,这样就不用煎熬地等到现在。 他一直都迫不及待地要长大。 秦庄暮房间里的装修很简洁,他也没有那么多东西需要摆放,可以躺上一个人的飘窗窗台上只放了一盆绿植。秦庄暮走过去,上了窗台,两只膝盖跪在上面,上半身趴在护栏上往外面看。 这个位置离玻璃太近,他看不清自己,只能看得见身后还在原地站着的秦庄朝,依旧保持刚刚的姿势没有动。 过了很久,秦庄朝才艰难地开口:“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不打算。” “如果我说得不对,你完全可以……” “你既然一开始就把罪名扣到我头上,我又有什么好解释的!”秦庄暮一拳砸到护栏上面,空心的不锈钢管发出刺耳的嗡鸣,连带着其他钢管都在颤抖。 他紧紧抓住护栏,任由颤抖着的双手跟同样在抖动的钢管相贴,好像这样就能稍微掩盖他的狼狈。 “你总是这样秦庄朝,你总是这样,除了冷着一张脸质问我嘲讽我对我各种不满,你对我还会有其他表情吗?!”秦庄暮对玻璃里的秦庄朝喊道,“原本就不打算相信我,又何必假惺惺地要我解释,为难我就这么让你高兴!” 错了。秦庄朝在心里近乎疯狂地否认。 秦庄暮没有哭,只是一直在发抖,脸很烫。 “是啊,我比谁都想报复你,因为他们只喜欢你,全都冷暴力我,因为你是懂事的好哥哥,我是怎样做都不对的怪胎!” 错了,错了。 “因为你不守信用,秦庄朝,我讨厌不守信用的人。” 全错了。他好像……搞砸了。秦庄朝突然很想喝酒,只有将神经和意识全部麻痹在酒精里,他才能从这种痛苦中脱离片刻,就像前几天那样。 秦庄暮要崩溃了,他双臂交叠放在护栏上,慢慢弓起背,把滚烫的额头贴在冒着冷汗的小臂上。 他很慌张,他从来没有在秦庄朝面前赤裸裸地表露过这么多的不甘的委屈。秦庄暮在脑海里飞快地设想,秦庄朝是会继续嘲讽他,还是会气急败坏地反驳他。 然而都没有,秦庄朝一句话也没说。他们一个伏跪在窗台上,一个站在书桌边上,空气凝固成胶状物,堵在他们的鼻腔和喉咙,让人快要窒息而死却又堪堪吊着一口气。
第11章 药(2) “笃笃笃”。 带着犹豫的敲门声响起,秦庄朝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他看了窗台上仍然埋着头的秦庄暮一眼,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弟弟的背影那么瘦,弓起的背脊让一节一节凸起的椎骨分外显眼,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像极了涨潮时远落在后面的一片孤独的海浪。 秦庄朝打开房间门,把正准备再敲一次门的杨柳兰吓了一跳。 他把门开得很小,只有一个人进出的位置,杨柳兰仰起头想往里面看,但是被秦庄朝完全挡住了。 “你干嘛在他房间?”杨柳兰不自觉把音量放小,问道。 “说点事而已。”秦庄朝冷淡地说。 “说点事至于那么大动静,”杨柳兰显然不信,瞪大眼睛盯着秦庄朝,“吵架了?” 秦庄朝敷衍地点头,他很累了,现在只想躺在床上放空大脑。 杨柳兰狐疑道:“平时不见你们多说两句话,居然会吵架,吵什么?你一回来就冷着个脸,你不知道你爸刚刚还说我,说我怎么把你教得这么没礼貌……” “我又不止是你一个人生的,”秦庄朝烦躁地打断她,“而且怎么又没礼貌了。” 杨柳兰拍了一下秦庄朝的手臂,又往自己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你爸每天忙大生意,很累的,当然没有我这么多时间来照顾你。他难得晚上回来吃饭,多跟你说两句话教教你不好吗?再说了……” 不回来的晚上怕不是又在外面跟什么人一起过夜。秦庄朝这么想,却不可能真的这么说,干脆答非所问:“妈你让一让,我要出去。” 杨柳兰被噎了一下,听见儿子捎带上不耐烦的语气,不满地说道:“那你挡什么挡呢,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挡着我也不会去八卦啊。” “好了妈,我真的要去做作业了,现在已经晚了。”秦庄朝只好尽量耐下心来应付,他已经习惯了杨柳兰的无理取闹和啰嗦抱怨。 杨柳兰又往里面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这才轻哼了一声走开了。 秦庄朝从秦庄暮的房间出来,轻轻关上了门。他又倚在自己房门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声喑哑的锁门声从对面房间传出来。 他把作业都铺好放在书桌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好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浴巾去洗澡。 浴室里的光线很暗,他特意只开了瓦数最小的那一盏黄光的壁灯,这样就不会刺着眼睛,也不必保持清醒。秦庄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闷在胸腔里沉重的东西呼出来,然后把头放在花洒下面淋了好久。 蒸腾的水汽很快充满了整个浴室,热腾腾的水珠侵入了他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再在毛孔里膨胀、发热。 秦庄暮的书桌侧边放着的两盒感冒药浮现在他的脑海,又由那两盒药想到了那天早上。 他知道那时候秦庄暮折回来拿伞,手还磕在了门上,也知道他明明拿了伞却不撑,偏要淋着雨回学校。 他默默地知道很多弟弟的事情,但他没法准确地知道弟弟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所以他会怀疑,会责怪,更会因此而痛心、自责。 就像余老师说的,他对自己没有自信,尽管他一直在努力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拉扯长大,他翅膀的骨架终究没有定型,羽毛也只是薄薄地铺了一层,还没能够带着弟弟离开这里。 更致命的是,他甚至越来越不确定弟弟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 曾经秦庄朝在这个问题上是自信的,因为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感受得到秦庄暮很依赖他,哪怕自己疏远他,这种冥冥之中无形的线都没有断过。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线在不知不觉中被磨得细了,弟弟对自己的态度好像真的变了,那种依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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