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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子然一时被他这答非所问弄得蒙了,旋即明白过来笑了一下,轻轻叹口气,说:“没什么的,我没有在意。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抵消也绰绰有余了。走吧,现在天也快全黑了,还是去医院看一下吧,至少要去上药。” “……不用去医院,他没用很大力气。”秦庄暮跟上。 两个人说话的氛围稍微有点尴尬,晁子然再三询问秦庄暮要不要去医院,秦庄暮都说不用,并且要送晁子然回家,晁子然也拒绝,让他早点回家休息。 秦庄暮坚持:“要吧。” 再推下去也不是办法,晁子然只好答应:“那就麻烦你了,到时候你等我一下,我给你拿药酒。” “嗯。” “你,”晁子然边走边问道,“和秦庄朝是亲兄弟?” “……是。” “秦庄朝,秦庄暮……朝朝暮暮……你们爸爸妈妈真会起名字,挺浪漫的。” “……” “不过我没有听他提起过你,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他还有个弟弟,按理来说两兄弟同在一所学校应该会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我和他关系不好,知道的人也不会怎么说。” 晁子然有些惊讶,她想到那天在他们家门口的那一幕,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走出了那条窄长的路,终于来到灯火更加茂盛的地方。 “你怎么会来这边?” “我来找你的。” “找我?”晁子然疑惑了一瞬,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她觉得这个比她低一级的学弟其实和初印象中那个外表散发着攻击性又矛盾地有些阴冷的男生不一样。 “没关系,我说了这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揭过去吧。” “……”秦庄暮也不知怎的,暗暗松了口气,“那你……” “嗯?” “……没事了。” 沉默地走了几步,晁子然忽然说:“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秦庄暮愣了一下,又马上说:“好的。” 傍晚六七点钟的时间,天几乎全黑了。 北区的夜晚和东区的很不一样,北区的夜是昏暗的路灯、打骂孩子的喊声、乌烟瘴气的大排档和凉得扎人的晚风。而东区的夜有晃眼的霓虹灯、偶尔响起的汽车喇叭声和越是冷的夜越是热的酒吧夜店。 同一座城市有不同的面孔,就像同样是人却有不同的出身和际遇。 等他们穿过一个已经开始收摊的菜市场,来到老旧的宿舍区时,晁子然也讲完了她的故事。 故事总是说来话短,长的是讲故事人的心情。 晁子然是留守儿童,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外出大城市打工,只有爷爷在照顾她,他们住的宿舍区是爷爷以前的工作单位分配的单人间,却勉强挤下了两个人。 外出的父母每个月都会寄一些钱回来,勉强足够他们爷孙二人的生活和晁子然的学费。但因为不舍得车费,加上大城市里的假日薪酬能有三倍,所以他们即便是春节也不怎么回来,导致晁子然已经五年没有见过父母了。 很不幸的是,她的爷爷在一年多前确诊了脑癌,脑子里有一个直径接近两公分的肿瘤。那时肿瘤还处于早期,却因为一时拿不出足够的手术费而延后手术,等到凑够了手术费,又因为在大医院看病的人多,还有人走关系插队,迟迟排不上队做手术,就这样错过了切除肿瘤的良机。 爷爷的情况迅速恶化,发展到现在那颗肿瘤的直径已经有四公分了。四公分的脑瘤不适合切除,只能依靠药物和化疗减轻病痛。 始终都是钱的问题。这下晁子然的父母更不会把钱花费在交通上了,但即使他们将所有时间都花费在打工上面,也凑不够巨额的医药费。 于是晁子然瞒着所有人去了待遇很高的“遇”看场子,只在中午和傍晚去,一天凑够四个小时。 白天的“遇”还是正经地方,她平安无事地做了快一年,直到上个月被冯烈盯上。那天中午赵羽青恰好也在那里请两个员工喝酒,替她解了围。然而冯烈怎么会轻易就罢手,他带着一群人频频骚扰晁子然,酒吧老板之类周围的人也都不敢阻止他。 害怕又无奈之下,晁子然只能继续求助赵羽青。她们尝试过报警,然而这些人常年大摇大摆地活跃在街头巷尾,通过正当的途径保护自己明显是不现实的。赵羽青来到绵城不过几年,认识的人不多,只能去找自己信得过的人来帮忙,其中一个就是和晁子然同校的秦庄朝。 秦庄朝马上想到了一个也许真的能解决问题的人,况且这个人和晁子然本来就认识,也更加熟悉。 但是当秦庄朝提出,杨连鹄的父母在市政府工作,无论是冯烈还是治病的事情应该都能帮上忙的时候,晁子然立刻拒绝了。 没有办法,秦庄朝又多了一件瞒住杨连鹄的事情。 前天晁子然之所以会去秦家,是秦庄朝接到赵羽青的求助电话以后临时想出来的办法,他们家那一带至少人多,安保做得比较好,可以暂时躲过这一次比之前都要过分的骚扰。而秦庄朝则和赵羽青、于凯在酒吧跟冯烈一群人谈判。 说是谈判,也不过是两相威胁的无意义争吵,冯烈虽是个没有背景胸无大志的老混混,但人多势众,真的要闹起来打起来,只要吆喝一声他们就没有胜算,反倒可能会让晁子然陷入更加困难的境地。 所以那次谈判没有任何结果,只不过后来酒吧老板私下里答应让晁子然暂时不用去上班了,如果以后不想去,那也就不去了。 然后就到了今天,晁子然被堵在了回家的路上。 秦庄暮和晁子然两个人安静地站在宿舍楼前,秦庄暮微微抬头,看见银白色的月亮已经升到了比树梢还要高的位置,弯成了一道尖锐的钩子,却无力钓起被禁锢在这座小城里的每一个人,它只是安静地挂在那里,充当一个华而不实的装饰品。 “我不太擅长和别人交际,”他有些笨拙地开口,“所以……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以找我,就像今天这样。” 天色昏暗,但也能看见晁子然笑得很甜,她说:“谢谢你,我没什么朋友,从小到大都顾着读书想离开这里,虽然到头来书没有读得很好也没认识什么朋友,不过能有人听我说这些我就很高兴了。” “其实你为什么不和学校说?”秦庄暮问。 “我说过的,”晁子然摇头,“跟我的班主任,但他也只是敷衍了我几句就没有再说什么了。也是,这种事情其实别人根本帮不上忙。” “那杨连鹄呢?” 晁子然提到杨连鹄的时候稍微有一点犹豫,但既然话已出口,她就只用简单的几句话带过去了,秦庄暮注意到了,一不小心就问了出口。 晁子然反问:“你认识他?” 秦庄暮点头:“他是秦庄朝小学的插班生,他们一直都是同学,不过我不怎么认识他。” 晁子然又笑了:“原来如此……你还是挺了解你哥的。” 笑着笑着,她上扬的嘴角就慢慢往下收,表情染上了若有若无的落寞:“也没什么,只觉得总是要靠自己吧,不能把别人拉进一个无底洞。况且我很抗拒让他知道……就当我要面子吧!” 她没有完全讲清楚,秦庄暮便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不是很确定此刻晁子然的低落从何而来,但他却莫名觉得自己可以感同身受。 “哦对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刚刚在巷子那边我拍下了视频,应该会有用的。” 视频有整整半个多小时,虽然秦庄暮拍的时候一直垂着手没办法拍到人脸,但是声音、衣服和打斗的痕迹都能判断出来是什么人在干什么。 不过晁子然的手机实在太老,内存不足以存下这么大的视频,就决定先保留在秦庄暮的手机里。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晁子然就跑上楼给秦庄暮拿药酒,她下来的时候赵羽青正好也来了,两个人打了一声招呼。 “嗨,又见面了。”秦庄暮看见赵羽青的时候莫名有一种做了坏事的心虚感,他正后悔为什么不早两步走,赵羽青就同样很自然地跟他打了招呼。 秦庄暮轻轻地点了下头,接过药酒后飞快地说了句“谢谢,那我先走了”,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出了宿舍区大门。 * 晚上秦远没有出去应酬,饭桌上难得人很齐。今天于凯见秦庄暮好像有事要忙,就让他直接回家了,但是杨柳兰没有煮他的饭,最后是秦庄朝把自己那一份分了一半给他,杨柳兰又把自己的大半碗饭都勺到秦庄朝的碗里。 不知怎的秦庄暮心情挺好,有种非常罕见的愉悦在心头,他甚至觉得这种感觉有点新鲜,不知是因为四个人一起吃饭还是秦庄朝将自己那一份分给他,又或者是因为别的。 但是秦庄朝不一样,他从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就是冷着脸的。饭桌挨着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大镜子,秦庄暮跟秦庄朝并排坐在面对镜子的那一边,这非常方便他从镜子里偷瞄隔壁的人。 秦庄暮从来不敢看两秒以上的时间,因为他曾经因为盯着看了太久,被秦庄朝发现了,只能僵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但是他今天突然大着胆子看了镜子里的秦庄朝很久,对方都没有发现,只是一直埋头吃饭,气压很低。 也许是因为秦远又在抓紧这次难得机会对秦庄朝进行苦口婆心的思想灌输,顺便显摆一下作为暴发户的成功学秘籍吧。 吃了饭,秦庄暮心里那种不真实的充盈感才慢慢消下来,他像往常一样去厨房洗了碗,倒了满满一杯水准备进房间,中途又折回玄关去拿晁子然给自己的药酒。 就在秦庄暮准备关上房门的时候,秦庄朝突然从对面走出来,关了自己房间的门,然后跨过来一手握住了秦庄暮房门的把手。 “让我进去。”不顾秦庄暮还愣着,秦庄朝不容反驳地说道。 冷淡又生硬的语气,让秦庄暮皱眉:“你干嘛。” “让我进去,”秦庄朝的气压还是像刚刚那样低,“有事和你谈。” 秦庄暮越过秦庄朝的肩膀往外面看了看,秦远和杨柳兰都不在客厅。他松了手,侧身往旁边站,让秦庄朝进来。 门被锁上以后,秦庄暮莫名有些心慌,搬进来这所房子的时候他们已经很少亲近了,那时秦庄暮曾经去过对面房间想进去玩,都被秦庄朝赶了出来,而秦庄朝更是一次也没有来过自己的房间。 何况这房间多多少少让秦庄暮留下了一点关于秦庄朝的痕迹,难免心虚。 他要谈什么? 但是秦庄朝进来以后也不说话,一直皱着眉看向飘窗,眼神似乎放得很远,秦庄暮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除了玻璃窗反射出来的他们两人的影子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以外,什么都没有,连月亮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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