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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 也许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在傅北辰的生活里一样。 什么都没有。
第25章 术后无人问津 手术后的第二天,沈鹤鸣高烧了。 体温三十八度七,伤口红肿,有轻微的感染迹象。医生给他开了抗生素,加大了的止痛药的剂量,嘱咐护士定时监测生命体征。 沈鹤鸣躺在病床上,额头贴着退热贴,意识忽明忽暗,像是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朦胧中,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护工可以撤了吗?纪先生那边需要人。” “傅总说了,这边的先撤。” “可是病人还在发烧……” “那边更重要。这边有护士巡房就行。” 然后是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 沈鹤鸣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刚才说话的人已经走了。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退热贴已经不凉了,温温的,像一块捂热了的膏药。 他看着头顶的吊瓶,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他数了数。 一滴,两滴,三滴。 数到一百二十六滴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眼睛酸得睁不开了。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巡房的时候,发现他的烧还没退,三十九度了。 “沈先生,您昨晚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说。 护士看了看他床头柜上的水杯和粥碗,皱了皱眉。“没人来照顾您吗?昨晚的粥您一口没喝?” 沈鹤鸣看了一眼那碗粥。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是一块白色的、没有了生命的皮肤。 “不饿。”他说。 护士给他换了退烧药,量了血压和心率,在病历上写了些什么,然后离开了。 沈鹤鸣坐起来,拿起那碗粥,用勺子把表面的那层膜拨开,喝了两口。粥已经馊了,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他把碗放下,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他拿起来,打开了和傅北辰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条:“傅总,手术做完了,我没事。”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然后是一阵沉默。 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 没有回复。 他退出对话框,翻了翻沈鹤阳发来的消息。“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回了一条“再过几天”,然后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是白色的,很简洁。病房里的灯和公寓里的灯不一样,公寓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医院里的灯是惨白的,照在脸上,把人的脸色照得像一张褪色的纸。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腰侧的纱布。纱布下面是一道新的伤口,大概十厘米长,缝了六针,是他身上最长的一道疤。 他以前身上也有疤,但都是小时候磕的碰的,早就淡了。这道不一样,这道会跟他一辈子。 如果他有“一辈子”的话。 下午的时候,沈玥来了。 沈玥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在这家医院,直接冲进了病房。她站在门口,看到沈鹤鸣躺在床上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鹤鸣,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割了一个肾?” 沈鹤鸣看着她,笑了笑。“玥姐,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问我怎么来了?”沈玥走进来,把包放在椅子上,坐到床边,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割了一个肾对身体的伤害有多大?你才二十五岁,你以后怎么办?” 沈鹤鸣被她握着手,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玥姐,我没事。”他说,“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很好。” “恢复得很好?”沈玥的声音拔高了,“你烧到三十九度,你告诉我恢复得很好?那个护工呢?不是说有护工照顾你吗?” 沈鹤鸣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护工有事走了”。 沈玥不是傻子,她盯着沈鹤鸣看了几秒,然后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他捐了一个肾,他连护工都不给你留?” 沈鹤鸣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心疼和愤怒。那种愤怒不是针对他的,是针对傅北辰的,也是针对她自己的——因为她救不了他。 “玥姐,”沈鹤鸣说,“是我自己愿意的。” “你愿意个屁!”沈玥的声音终于没能压住,“你愿意是因为你不敢不愿意!你要是说不愿意,那个傅北辰会怎么对你?他会停药,会赶你走,会让你弟弟再躺在床上等死!你不是愿意,你是没办法!” 沈鹤鸣没有说话。 沈玥说完那些话之后,也沉默了。她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去了趟卫生间,端了一盆温水出来,把毛巾浸湿,拧干,轻轻地给沈鹤鸣擦了脸和手。 毛巾是温热的,带着医院洗消剂淡淡的消毒水味。 沈鹤鸣闭着眼睛,感觉到毛巾从他的额头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下巴,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东西。 “玥姐,”他闭着眼睛说,“谢谢你。” 沈玥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看到沈玥在擦自己的眼睛。 那天晚上,沈玥在医院陪了他一夜。 她搬了一张折叠椅,坐在床边,靠着床头柜,迷迷糊糊地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沈鹤鸣每次醒来,都看到沈玥还坐在那里,有时候在看着他,有时候在低头看手机。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沈鹤鸣又醒了。伤口在疼,不是那种锐利的疼,是那种持续的、沉甸甸的疼,像有人在伤口上放了一袋沙子,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沈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黑暗中,她伸出手,握住了沈鹤鸣的手。 那只手很暖,很稳。 “疼吗?”沈玥问。 沈鹤鸣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不疼。” “骗子。”沈玥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就那样握着彼此的手,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熄灭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沈鹤鸣看着那一道光,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如果他没有遇到傅北辰,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也许弟弟的病会让他负债累累,也许他还在那间出租屋里熬夜改方案,也许他会在某一天遇到一个普通人,恋爱、结婚、过普通的日子。 没有五千万,没有肾脏移植,没有贝加尔湖。 没有这些疼痛。 可那样的人生,也没有傅北辰。 他不知道哪种更好。 他只知道现在,他躺在这张病床上,腰上少了一个器官,身体里少了一个零件,心里少了一块他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 那条金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变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他的日子,好像永远停在了手术室灯灭的那一刻。
第26章 免疫排斥噩耗 沈鹤鸣的烧反反复复了五天才退下去。 这五天里,沈玥每天下午都来,待上两三个小时,给他带汤、带粥、带水果。 沈鹤阳不知道哥哥住院的事,沈鹤鸣只说公司在外面培训,要住几天。 第五天下午,主治医生张主任来查房,身后跟着两个实习生。张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神很严肃。 “沈先生,您的恢复情况比预期的慢一些。”张主任翻了翻病历,眉头微皱,“术后炎症指标一直降不下来,我们需要再做一些检查。” 沈鹤鸣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很差,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青黑比手术前更深了。 “好。”他说。 张主任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带着实习生走了。 又过了三天,检查结果出来了。 那天是沈鹤鸣术后的第十一天。沈玥刚走,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张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把门关上了,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沈先生,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沈鹤鸣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有几项指标不太理想。”张主任在他床边坐下,把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您的免疫系统和移植后的身体出现了比较明显的排斥反应。这不是移植手术本身的问题——移植的肾脏在纪先生体内适应良好——但您自身的免疫系统在术后被过度激活,导致了一系列并发症。” “什么意思?”沈鹤鸣问。 张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这意味着,您未来的免疫系统功能会持续下降。简单来说,您会比普通人更容易感染,恢复更慢,身体的整体机能会逐年衰退。” “逐年?”沈鹤鸣抓住了这个词。 张主任推了推眼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沈先生,我需要如实告诉您。根据您目前的各项指标和我们的评估……您的预期寿命,大约还剩三年。” 病房里安静极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变得很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根钉了很深的钉子。 沈鹤鸣看着张主任的嘴唇,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那张嘴里说出来,落在他耳朵里,变成了他听不懂的语言。 三年。 他把这个数字放在脑子里,转了转。 一年有十二个月,三年是三十六个月。一个月按三十天算,是一千零八十天。他今年二十五岁,三年后二十八岁。 二十八岁。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说过的话:“鹤鸣,你要活到一百岁,给妈争口气。” 他当时问:“一百岁是多少年?” 妈妈说:“很久很久,久到你数不清。” 他现在数得清了。他已经活了二十五年,还有三年。一共二十八年。不到他妈妈期望的三分之一。 “我能活过明年冬天吗?”沈鹤鸣问。 张主任愣了一下。 沈鹤鸣又问了一遍:“我是说,明年冬天,十二月份,我还能活着吗?” “按照目前的评估,可以。”张主任的声音有些紧,“但沈先生,您的身体状况可能会在接下来的一两年内明显下滑,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鹤鸣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静,“谢谢医生。” 张主任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医生对病人的专业同情,也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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