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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纪星眠刚才说的话。 “你的眼睛真的跟我很像。” “那种‘我很需要你’的眼神。” “北哥已经不需要了。” 每一句都是实话。 可实话有时候比刀子还锋利。 他摸了摸自己腰侧的伤口,隔着衣服,感觉不到纱布的纹理,只能感觉到那道疤在皮肤下面,硬硬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身体里。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纪星眠说“你暂时还住在这里,我不介意”。 他不介意。 因为他才是主人。 而沈鹤鸣,只是一件可以被随意处置的物品。 他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久到油烟机上的小灯闪了一下,像是快要烧坏了。 他关掉灯,走出厨房,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床头的玻璃瓶里还装着那瓶贝壳。贝壳的颜色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好看了,灰蒙蒙的,像是覆了一层灰尘。 他拿起玻璃瓶,摇了摇,贝壳碰撞的声音不再清脆了,闷闷的。 他放下瓶子,闭上眼睛。 忽然很想回家。 可他不知道家在哪里。
第28章 最后的温柔 纪星眠来过的第二天,傅北辰回来了。 那天晚上,沈鹤鸣正在客厅里看书,换了一本新的,不是《百年孤独》了,是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散文集,写各地风光的,他翻到了贝加尔湖那一章。 “贝加尔湖的冰面在每年一月到五月间最为厚实,最厚处可达两米。冰层清澈如玻璃,阳光穿透冰面,照射到湖底的石头上,折射出翠绿色的光芒……” 他正读着,门响了。 傅北辰走进来,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看到沈鹤鸣手里的书,目光停了一下,没说什么,换了鞋走进客厅。 “傅总,吃饭了吗?”沈鹤鸣合上书。 “吃了。” 傅北辰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在沙发上,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纪星眠昨天来过了。”傅北辰说。 沈鹤鸣点了一下头。“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鹤鸣想了想,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说你的眼睛像我,说北哥已经不需要了,说你暂时住在这里我不介意。 “没说什么。”沈鹤鸣笑了笑,“随便聊了几句。” 傅北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沈鹤鸣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情绪不太稳定。”傅北辰说,“如果他说了什么……” “没有。”沈鹤鸣打断了他,“他什么都没说。我们聊得挺好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替纪星眠隐瞒。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傅北辰觉得他在告状,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傅北辰觉得他连一个病人都不如。 傅北辰没有再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伤怎么样了?”傅北辰忽然问。 沈鹤鸣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挺好的,快好了。”他说。 “我看看。” 沈鹤鸣抬起头,看着傅北辰。傅北辰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不用了,真的好了。” 傅北辰没有坚持。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递给沈鹤鸣。 “你的嘴唇很干。”他说。 沈鹤鸣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捧着那杯水,低头看着杯中的水面。水面很平静,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倒影,一个小圆点,晃晃悠悠的。 “傅北辰。”他叫了全名。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纪星眠没有生病,你会不会找我?”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从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就在想,从看到暗室里那些照片的时候就在想,从躺在手术台上被麻醉的时候就在想。 如果纪星眠没有生病,傅北辰就不会需要一个替身。不会在酒会上注意到他,不会给他递名片,不会让他签那份协议。 他们的人生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还会在那间出租屋里熬夜改方案,还是会每天去医院看弟弟,还是会每个月为医药费发愁。 不会少一个肾,不会有五千万,不会知道贝加尔湖的冰面是什么样子。 也不会爱上傅北辰。 傅北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鹤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傅北辰说。 三个字,声音很低。 沈鹤鸣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他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睡了”,就往卧室走。 “沈鹤鸣。”傅北辰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身体……真的没事?”傅北辰问。 沈鹤鸣背对着他,眨了眨眼。 “真的没事。”他说。 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侧的位置。 纱布下面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痒,那种愈合时的痒,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肤下面爬。 他伸出手,隔着衣服按了按那道疤。 不疼。 他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傅北辰的那句“不知道”,还是笑自己那句“真的没事”。 也许都是。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拿起手机看了看。 沈鹤阳发了一条消息:“哥,明天周末,你能回来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沈鹤铭回复:“好,哥明天回去。” 他又翻了翻和傅北辰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不用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脚步声。 傅北辰还没睡。 他听着那个脚步声从书房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卧室,然后停了。 门关上的声音。 之后是安静。 沈鹤鸣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有力的,规律的。 他忽然觉得,也许张主任的诊断是错的。 他的心跳这么好,怎么可能是只有三年寿命的人呢? 可他知道,张主任没有错。 因为一个人可以心跳很好,却还是会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个很小的团。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刮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门。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帘。 窗帘没有拉开,看不到外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那一眼。 也许是希望有人来敲门。 可他知道,没有人会来。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呼吸着。
第29章 纪星眠的设计 三月中旬,纪星眠又来了一次。 这一次不是突然造访。傅北辰在家,是他带纪星眠来的。 沈鹤鸣当时正在晾衣服。他在阳台上把洗好的床单抖开,挂在晾衣架上,听到客厅里传来说话声,探头看了一眼。 傅北辰和纪星眠并肩走进来。纪星眠挽着傅北辰的手臂,头微微靠着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笑。 “北哥,你家的阳台好大,可以放一把躺椅,夏天在这里乘凉多好。” 傅北辰没说什么,帮纪星眠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 沈鹤鸣从阳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晾衣架。 “傅总,纪先生。”他点了一下头。 纪星眠转过头,看到他,笑了一下。“沈鹤鸣,你在晾衣服啊。” “嗯。”沈鹤鸣把手里的晾衣架放到一边,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 纪星眠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傅北辰。“北哥,你也喝。” 傅北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沈鹤鸣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应该回阳台继续晾衣服,但那样显得他在逃避。他应该留下来,可留下来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选择了后者。他坐到沙发的另一端,拿起那本散文集,翻到之前读到的那一页。 纪星眠和傅北辰在聊天。聊的都是些日常的事情,纪星眠说医院的饭不好吃,说护士扎针很疼,说他想吃傅北辰做的红烧排骨。 傅北辰说:“等你好了再给你做。” 纪星眠笑着说:“我现在就快好了。” 他们的对话很自然,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张不需要排练的默契网,每一句话都能准确地落在对方心里。 沈鹤鸣翻了一页书。 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纪星眠忽然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了下来。 “北哥,我好久没弹了,你听听我退步了没有。” 他抬起手,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一首曲子。 沈鹤鸣认出了那首曲子。是傅北辰曾经弹过的那首,旋律很慢,像水一样流淌。 纪星眠弹得很好。比傅北辰好,比沈鹤鸣见过的任何人都好。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每一个音符都准确有力,带着一种沈鹤鸣模仿不来的流畅和自如。 他弹完之后,转过身,对着傅北辰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退步了好多。” “没有。”傅北辰说,“很好听。” 纪星眠站起来,走到傅北辰身边,弯下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鹤鸣低下头,盯着手里的书。 书页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眼泪。是因为他盯着一个地方太久了,眼睛酸了。 他眨了眨眼,那些字又变得清晰起来。 “北哥,”纪星眠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妈妈留下的那只玉镯呢?我想看看。” 傅北辰顿了一下。“在书房。” “我去拿。”纪星眠转身往书房走。 沈鹤鸣听到书房门开了又关了。过了一会儿,纪星眠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锦盒。 他打开锦盒,拿出那只玉镯。玉镯是浅绿色的,质地温润,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好漂亮。”纪星眠把玉镯戴在手腕上,转了转,给傅北辰看,“好看吗?” “好看。”傅北辰说。 纪星眠笑了。他转了转手腕上的玉镯,走到茶几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 他不知道是被绊了一下还是手滑了,玉镯从他手腕上滑落,摔在地板上。 清脆的碎裂声。 玉镯断成了三截,碎片散落在地板上,在灯光下反射出碎钻一样的光。 客厅里安静了。 纪星眠蹲下来,手指颤抖着去捡那些碎片,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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