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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陆则衍的目光,定格在了苏清砚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那颤抖很轻微,但在镜头下无所遁形。不是表演,是身体在低温、潮湿和巨大情绪消耗下的本能反应。是……支撑不住的信号。 一股没来由的、尖锐的恐慌,像冰冷的毒蛇,倏地钻入陆则衍的脊椎。眼前瞬间闪过那张轮椅上的侧脸,闪过医疗记录上“术后低温”、“肺部感染”的字样,闪过苏清砚咳血时指缝间刺目的红。 “卡!”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透过对讲机,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变调和急促。 雨还在下。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场中的苏清砚。他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被强行拽出,眼神有几秒的涣散,才缓缓聚焦,带着一丝困惑,望向监视器的方向。 陆则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但说出的话依旧冰冷生硬:“雨量不对,太散了。道具组调整。今天不拍了,全体休息,明天重拍。” 理由牵强得让副导演都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反驳。现场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械,灯光师嘟囔着检查设备。 只有苏清砚还站在原地,淋在未停的人工雨里。他没有动,也没有去接团子匆忙递过去的毛巾,只是微微垂着头,看着脚下积水的地面。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鼻尖、下巴,不断滴落,在积水上砸出细小的涟漪。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像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雕像。 ------ 回到房车,暖气开得很足,苏清砚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换了干衣服,裹着毯子,任由随队医生检查。 “刚才……我的数据有问题吗?”他声音有些沙哑,问正在查看便携监护仪记录的周医生。 周医生摇摇头,眉头却皱着:“心率是偏快,但在预期内。血氧也还好。倒是你,”他看了苏清砚一眼,“情绪消耗太大,脸色很难看。感觉怎么样?” 苏清砚没回答,只是转头看向车窗外。雨已经停了,夜色浓重,片场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问自己:“那他为什么喊卡……” 陆舟在一旁猛地将手里的毛巾摔在椅子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还能为什么?找茬呗!看你演得好,心里不痛快,变着法儿折腾你!什么雨量不对,狗屁理由!” 苏清砚沉默着,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指尖在毯子下,无意识地捻动着,冰凉。 ------ 第二天,新的拍摄通告和修改后的剧本一起送到。 苏清砚翻到昨晚那场雨戏的部分,目光顿住。 原剧本中,陈默在回忆的高潮处,有一段压抑到极致后终于爆发出的、混着雨水的痛哭,虽然无声,但需要演员调动极大的面部肌肉和身体控制力来表现那种崩溃。 现在,那整整三行的动作和情绪描写,被删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只有简短的两句: 【陈默站在雨中,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脸庞。】 【良久,他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是泪。转身,走入更深的夜色。】 指尖捏着那页纸,冰凉的感觉从纸张渗透到皮肤,再一路蔓延到心里。 他删掉了所有可能引发剧烈情绪波动的部分。连“哭”的资格,都要剥夺。 就在这时,陆则衍的私人邮箱提示音响起。他点开唐助理深夜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里是一段来自康复中心的简短文字记录,和几张高糊但依然具有冲击力的照片。 记录写着:“患者术后第14天,开始强制性上肢及核心肌群康复。疼痛耐受度极低,首次尝试即引发剧烈痛苦反应及短暂晕厥。医嘱:需缓慢渐进。” 照片上,苏清砚躺在康复床上,额头、脖颈青筋暴起,牙齿死死咬着一块厚厚的白色毛巾,整张脸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而扭曲变形,眼中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康复师正用力按压着他的手臂,进行着看似简单、对他却如同酷刑的拉伸。 陆则衍盯着照片里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和他死死咬住的毛巾,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了。 —第三十二章 完—
第33章 奖杯与氧气面罩 片场午休,空气里弥漫着盒饭和咖啡的味道。几个年轻场务凑在一起休息,其中一个划拉着手机,不知点开了什么,一阵激昂又熟悉的颁奖礼背景音乐流泻出来,紧接着是经过扬声器放大、略显失真的英语致辞。 “我要感谢评委会,感谢剧组每一位同仁,这个奖项属于我们所有人……” 声音温润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和克制。 是苏清砚。 三年前,戛纳电影节,最佳男演员的获奖感言。 几个年轻人都被吸引过去,凑在小小的手机屏幕前。视频里,苏清砚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璀璨的灯光将他笼罩,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面容是精心修饰后的俊美无俦。他微微笑着,目光扫过台下,从容不迫,字正腔圆。手中的金棕榈奖杯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哇,苏老师当年真是太帅了!” “国际影帝啊,这气场……” “听说那部片子拍得特别苦,苏老师为那个角色暴瘦二十斤,真敬业。” 低低的赞叹声在角落响起,周围不少人也下意识地看过去,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又悄然转向不远处单独坐在休息椅上看剧本的苏清砚本人。如今的苏清砚,苍白,消瘦,安静得近乎透明,与视频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国际影帝判若两人。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和仰望。 陆则衍恰好拿着分镜本从旁边经过,准备去确认下午的布景。那熟悉的声音和语言流进耳朵,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声源,看到了手机屏幕上那张笑容得体、光华万丈的脸。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苏清砚。属于国际舞台,属于顶峰荣耀,与他记忆中那个会在狭小工作室里和他争论剧本、会冻得鼻尖发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的年轻人,似乎重叠,又似乎隔着遥远的山海。 他只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只是握着分镜本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 深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唐助理发来一份加密视频文件,备注只有简单几个字:【戛纳后台,非公开,来源可靠。】 陆则衍点开。 画面是监控视角,有些模糊,带着噪点。看环境是后台狭窄的通道。先是一阵喧哗和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被推开,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刚刚在领奖台上光芒四射的苏清砚。他依旧穿着那身昂贵的礼服,但脸上的笑容在踏入后台的瞬间就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透支后的空白和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甚至没来得及走到椅子旁,刚进入监控范围,脚步就虚浮地踉跄了一下。 等候在旁边、穿着便装但拎着明显医疗箱的一男一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他。女人动作迅捷地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便携氧气面罩,熟练地扣在了他的口鼻上。 苏清砚没有任何抗拒,甚至像是早就等待着,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贪婪地吸了几口。然后,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昂贵的礼服下摆拖在并不算干净的地面上。他闭着眼,胸口在氧气面罩下剧烈地起伏,脸色在昏暗的监控光线里,惨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浸湿,几缕贴在额角。 那尊刚刚举起、接受全世界瞩目的金棕榈奖杯,被他随手、甚至是无力地放在脚边,无人理会。 短短一分钟的视频,他低着头,压抑地咳了两次。第二次咳得比较厉害,他抬手想捂嘴,但脸上还扣着面罩,动作有些慌乱。旁边的女人立刻递上一块深色的手帕。他接过,隔着面罩按住口鼻,闷闷地咳了几声。然后,他拿开手帕,似乎看了一眼。 监控像素不高,但陆则衍还是看清了,那手帕的一角,有明显的、深色的洇湿痕迹。 苏清砚盯着那痕迹看了两秒,然后很慢地,将手帕攥紧,握在掌心。他重新抬起头,靠在墙上,继续吸氧。眼神空茫地望着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那里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冰冷的现实和无法摆脱的病痛。 视频结束。 陆则衍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播放窗口,很久没有动。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嗡鸣。 他想起白天片场那些年轻人仰望的目光和赞叹。想起视频里那个光芒万丈的影帝。 然后,画面被后台监控里那个套着氧气面罩、蜷缩在墙角、对着染血手帕发呆的苍白身影覆盖。 他猛地抓起手机,找到一个存储已久的、某海外资深娱乐媒体人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环境嘈杂,对方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陆则衍没有寒暄,直接报出苏清砚的名字和那届戛纳的时间,声音低沉沙哑:“他当时,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语气变得谨慎而微妙:“陆导?你怎么问这个……都是过去的事了。苏老师团队当时口风很紧,不过……庆功宴他确实没露面,官方说法是太累了。但我们有记者在酒店停车场拍到过,有疑似医疗车出入,接走的人……身形很像。你知道的,没实锤,谁也不敢乱报。” 挂了电话,陆则衍坐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眼底翻涌的、近乎暴戾的猩红。 他感到一种迟来的、却凶猛无比的刺痛,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感和愤怒——对他自己这五年,那建立在全然的误解和无知之上的、自以为是的恨意和愚蠢的愤怒。 ------ 第二天,拍一场很简单的对话戏。苏清砚和扮演老警察的演员坐在公园长椅上,闲聊,铺垫剧情。 苏清砚的状态看起来不错,台词清晰,表情自然,与对手演员的互动也流畅。一条拍下来,几乎没有任何瑕疵。 “过。”副导演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现场气氛松快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盯着监视器的陆则衍,忽然开口:“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则衍的目光落在屏幕里苏清砚的脸上,那脸上带着属于陈默的、刻意伪装的轻松。他看了几秒,才缓缓说道,声音听不出情绪:“表情,太紧绷了。陈默这时候应该是外松内紧,你只演出了‘紧’,‘松’的度不够。” 他抬起眼,看向场中微微蹙起眉的苏清砚:“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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