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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消毒水气味和仪器的隐约嗡鸣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然后一点点被稀释,透出深蓝,再到灰白。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寒气透过窗户缝隙渗进来,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虚汗后的粘腻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处着落的寒意。 凌晨四点多,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而迅疾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陆则衍猛地抬眼望去。 一群人,大约七八个,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便服或商务外套,步履匆匆却不见慌乱,径直走向ICU方向。他们中有的提着专业的手提箱,有的拿着平板电脑,低声快速交谈着,用的语言夹杂着流利的英文和医学术语。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气质冷峻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眼神锐利如鹰。 是苏景臣的人。或者说,是他调动的医疗资源。 陆则衍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看着那群人亮出证件,与值守的医生和安保人员简短交涉,然后被迅速允许进入ICU旁边的会诊室。本院心脏中心的主任和几位资深专家也匆匆赶到,鱼贯而入。 会诊室的门关上,磨砂玻璃后人影晃动。 陆则衍就那样远远地看着。那些陌生的、权威的面孔,那些高效而专业的姿态,无声地彰显着一种他无法企及的力量和掌控力。这与他之前私下费尽周折、通过层层关系才能艰难咨询到一鳞半爪信息的情形,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苏景臣甚至不需要亲自露面,就能在最短时间内,将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力量精准投送到这里。而他陆则衍,除了站在这里无用地等待,和那些可笑的、自以为是的剧本修改,还能做什么?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自厌,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试图从那些专家进出会诊室时短暂流露的表情、从他们偶尔飘出的只言片语中,捕捉一点关于苏清砚病情的信息。 “……心肌损伤范围太大……” “……EF值太低,移植评估窗口很窄……” “……多器官有受累迹象,预后……极不乐观……” “……目前只能尽力维持,为下一步争取时间……” “……那个新药,可以试试,但国内还没批,需要特殊通道……” 零碎的词句,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刮过他的耳膜。“预后极差”、“移植评估紧迫”、“维持治疗”……每一个词,都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方向。 他看见本院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主任,对着苏景臣派来的负责人,脸色沉重地缓缓摇头。那个戴眼镜的负责人眉头紧锁,快速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然后低声对旁边的人吩咐几句,那人立刻转身去打电话。 资源在高效运转,方案在紧急制定。可这一切繁忙和专业的背后,是苏清砚的生命正在以分钟、以秒为单位,飞速流逝的残酷现实。 陆舟不知何时也从家属等候区走了过来,站在离ICU门稍近的地方,同样一夜未眠,眼眶深陷,满脸疲惫。他看到了阴影里的陆则衍,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投过来。 那眼神里,有未消的恨意——恨他一次次将苏清砚逼到绝境;有深重的无奈——无奈于苏清砚自己的选择和病情的发展;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疲惫。他们都守在这里,都被同一个人的生死未卜折磨着,尽管立场和原因截然不同。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只有那短暂的一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会诊室的门再次打开。 苏景臣派来的那位负责人率先走了出来,表情比进去时更加严肃。本院主任跟在他身后,低声说着什么。负责人径直走向陆舟。 陆则衍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他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负责人和陆舟走到稍远一点的窗边,背对着陆则衍的方向。负责人微微低头,用极低的声音对陆舟说着什么,语速平稳,但每说几句,就会停顿一下,似乎在确认陆舟的理解,或是等待他的反应。 陆则衍听不见具体内容。他只能看到陆舟的背影。 他看到陆舟起初还努力挺直的背脊,随着负责人的话语,一点点佝偻下去。看到陆舟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指节发白。看到陆舟的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然后,负责人似乎说完了,抬起手,拍了拍陆舟的肩膀,那是一个带着安抚、却也透着不容更改意味的动作。 陆舟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 然后,陆则衍看见,陆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用手掌根部,用力地、反复地抹过自己的眼睛和整张脸。动作很大,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仿佛想抹去什么无法承受的东西。 抹完后,陆舟的手垂下来,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就那样停在脸侧,手指微微蜷曲着,透着一种全然的疲惫和……认命般的灰败。 最后,陆舟对着那位负责人,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很沉。 像是一场无声的仪式,又像是一记沉重的闷锤,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清晨冰冷的空气,隔着无数未解的恩怨和悔恨,精准地、狠狠地,砸在了陆则衍的心口。 那一刻,陆则衍仿佛听见了某种声音。 不是具体的话语,而是一种无形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判决,从陆舟那个点头的姿态里,从负责人严肃的表情里,从这漫长一夜的等待和窥探里,轰然降临。 砸得他眼前发黑,四肢冰冷。
第44章 清醒后的第一句话 又熬过了一个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昼夜。 苏清砚再次从深沉的、药物维持的昏睡中挣扎着浮起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依旧是那股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胸腔里那颗心脏缓慢而沉重的、带着钝痛的搏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未愈的伤口和衰弱的神经。喉咙干涩发紧,呼吸需要通过鼻饲管辅助,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被器械控制的节奏。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天花板上惨白的吸顶灯轮廓,和周围仪器闪烁的、颜色各异的指示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却不刺激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属于重症监护后的、冰冷的寂静。 “清砚?清砚你能听见吗?”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小心翼翼,又饱含着巨大的期待和恐惧。 苏清砚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逐渐聚焦,看到了守在床边的陆舟。陆舟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和胡茬,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弯着腰,凑得很近,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清砚的眼睛,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 苏清砚看着他,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算是回应。他想开口,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干燥的嘴唇动了动。 陆舟立刻会意,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他的嘴唇,然后又用特制的吸管喂了他一点点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却也引出一阵细微的咳意,他皱了皱眉,忍住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陆舟的声音哽咽了,他别过脸,用力吸了吸鼻子,又转回来,红着眼眶看着苏清砚,像是要用目光确认这个人真的还活着,“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这次比上次还凶险……医生说你……”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微微发抖。 苏清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对病情的恐惧。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空茫,仿佛陆舟说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抢救、命悬一线的危机,都发生在另一个与他无关的人身上。 等陆舟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他才极其缓慢地、用气声问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戏……拍到哪里了?” 陆舟愣住了,像是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苏清砚看着他,又眨了眨眼,重复,这次稍微清晰了一点,但每个字都透着虚弱:“后面……计划……要调整了。” 不是问“我怎么了”,不是问“还能活多久”,甚至不是问“哥哥有没有来”。他醒来后关心的第一件事,依旧是那部戏,是那个被他强行修改、又被他亲自推入险境的角色。 陆舟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病床,肩膀剧烈地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转回来,声音依旧带着颤,却努力平稳下来:“拍到你倒下前那场……后面的,陆导让停了,在重新排计划。” 他顿了顿,补充道,“苏总安排了顶尖的医疗团队,正在会诊,后续……可能会转院治疗。” 苏清砚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睫几不可查地垂了一下,又缓缓抬起。他没对“转院治疗”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这短暂的清醒所积攒的所有力气。 ------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开。 陆则衍得知苏清砚转回特护病房并已短暂清醒时,正在片场那间临时办公室里,对着摊开的、布满红笔修改痕迹却再也无法推进的拍摄计划表出神。听到小陈低声汇报,他握笔的手指猛地一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突兀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动。就那样坐着,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久到小陈以为他不会去了,他才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他来到住院部,却没有直接进病房。他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徘徊,看着陆舟进进出出,看着护士定时巡查,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他的脚步几次迈向门口,又生生刹住。手抬起,悬在门把上方,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不知道进去能说什么。道歉?此刻显得多么虚伪和廉价。关心?他又有什么资格。质问?他连质问的立场都早已失去。 最终,是在一次陆舟被医生叫去谈话、暂时离开的空档。走廊里恰好无人。陆则衍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终于,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特护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低鸣。苏清砚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闭着眼,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几乎透明。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留置针周围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紫,针管里,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地输入他残破的身体。 陆则衍的脚步停在床尾。一个不远不近,足够看清,又带着明确距离感的位置。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进来,苏清砚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落在了陆则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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