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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歪歪扭扭地行驶着,几次险些擦碰到路沿。陆则衍握方向盘的手抖得厉害,视线模糊,但他却奇迹般地没有走错路。或许这条路,在他清醒或不清醒的时候,已经在脑海里、在车轮下,走过太多太多次。 医院住院部大楼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怪物,矗立在夜色里。大部分窗口都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 陆则衍把车胡乱停在路边,甚至没熄火,就推开车门,踉跄着走了下来。深夜的凉风一吹,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让酒精的后劲更加凶猛地涌上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扶住路边的树干,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灼烧般的痛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部。 他抬起头,眯着眼,在住院部高耸的外立面上搜寻着。他不知道具体房号,但他记得楼层,记得大概的方位。一种莫名的、蛮横的笃定驱使着他,摇摇晃晃地朝着大楼入口走去。 深夜的住院部大堂空旷寂静,只有保安在值班台后打着盹。电梯上行时,金属箱体轻微的嗡鸣和失重感让他又是一阵眩晕。他靠着冰凉的轿厢壁,微微喘息,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叮”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只亮着几盏节能壁灯,光线昏暗,漫长而寂静。空气里是医院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的味道。远处护士站的台灯亮着,一个值班护士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摇摇晃晃走来的陆则衍,皱了皱眉,起身想询问。 但陆则衍根本没看她,或者说,他的目光根本没有焦点,只是凭着那股混乱的执念,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脚步虚浮,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沉闷而不规则的声响。 他停在一扇病房门前。门口放着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便装、身材精悍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是苏景臣安排的保镖。听到脚步声,保镖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是陆则衍,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这位最近常出现在医院、与里面那位关系复杂的导演。 “陆先生?”保镖站起身,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明显的阻拦意味,“这么晚了,苏老师已经休息了。您……” 陆则衍仿佛没听见,他的目光直直地穿透保镖,落在病房那扇紧闭的门上。眼神空洞,却又烧着一种骇人的、濒临疯狂的痛苦和执拗,混合着浓重的酒气,让他此刻看起来危险又脆弱。 “让开。”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带着酒后的混沌和不容置疑的蛮横。 “陆先生,您喝多了,还是明天……”保镖试图劝阻,伸手想虚拦一下。 “我让你让开!”陆则衍猛地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狠劲。他根本不顾保镖的阻拦,或者说,他此刻的意识里根本容不下任何阻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把推开了挡在身前的保镖! 保镖没想到他醉成这样力气还不小,加上可能也得了些不必硬拦的吩咐,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陆则衍已经踉跄着扑到了门前,握住门把,用力一拧—— 门没锁。 他猛地推开门,跌跌撞撞地闯了进去。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朦胧。仪器屏幕发出幽微的光,映出病床上那个安静的轮廓。苏清砚似乎睡着了,微微侧着头,闭着眼,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他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鼻子里还接着氧气管。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和枕头里,安静,脆弱,像一尊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琉璃人偶。 浓烈的酒气随着陆则衍的闯入,瞬间打破了病房里原本的宁静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陆则衍在门口僵立了几秒,似乎被房间里过于静谧的气氛和床上人毫无防备的睡颜灼伤了眼。他摇晃着,一步步挪到床边。 然后,他停下了。 就那样站着,微微低着头,俯视着床上沉睡(或许只是看起来沉睡)的人。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和酒意而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带着酒气的灼热,喷吐在冰冷的空气里。浓重的痛苦、未消的醉意、积压了太久太久的言语和无处宣泄的情绪,几乎要化为有形的实体,从他紧绷的身体里迸裂出来。 他张了张嘴,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质问,怒吼,忏悔,或者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有那双布满血丝、通红的眼睛,死死地、贪婪地、又带着无尽痛楚地,锁在苏清砚苍白安静的脸上。 他就那样站了不知多久,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悲伤的雕塑。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手扶住了床边的椅子背,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站立的力气,颓然坐了下去。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抵在额头。但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床上那张脸。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目光像淬了火的钩子,又像结了冰的深渊,复杂到极致,也痛苦到极致。像一尊凝固的、从地狱里爬出来、满身罪孽与悲伤,却只能无声凝视的恶鬼,守在他亲手推入深渊、或许再也无法触及的微光旁。 夜,还很长。 寂静,吞噬着酒气,吞噬着呼吸声,也吞噬着那些未曾出口、或许永无机会出口的万千言语。
第47章 深夜的访客(下) 苏清砚在门被粗暴推开、浓烈酒气涌进来的瞬间就醒了。 长期患病和住院养成的警觉,以及对某些气息、某种存在近乎本能的感知,让他在睡梦中也能瞬间捕捉到危险的信号。但他没有睁眼。只是将呼吸调整得更加平稳、绵长,眼皮下的眼珠甚至没有转动,完美地维持着一个沉睡者应有的姿态。 他能感觉到那个带着酒气和巨大情绪旋涡的身影摇晃着靠近,停在床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灼热、痛苦、毫无掩饰,像烧红的烙铁,又像冰冷的探针,死死钉在他的脸上,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抵灵魂。那目光里承载的东西太重了,重得让苏清砚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到一阵窒息的压迫感。 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放在被子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放松。胸腔里,那颗脆弱的心脏,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侵略性的注视和空气中弥漫的痛苦气息,而稍稍加快了跳动的频率,带来一丝熟悉的闷痛。他竭力忽略。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声的折磨。只有病房里仪器规律的、低微的嗡鸣,和两人交织却迥异的呼吸声——一个粗重灼热,带着酒意和濒临爆发的躁动;一个轻浅平稳,刻意营造着沉睡的假象。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只有几十秒。 床边的身影猛地动了一下。 苏清砚感觉到一片带着酒气和滚烫体温的阴影骤然压下,伴随着床垫轻微的凹陷。下一秒,两只手带着失控的力道,重重撑在了他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浓烈的威士忌气息混杂着烟草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陆则衍自身的、此刻却混乱不堪的气息,将他完全笼罩。 他被困在了这片阴影和气息里,无处可逃。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嘶哑,破碎,像是被砂轮狠狠打磨过,又像是从破裂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重的酒意和一种压垮一切的、无处宣泄的痛苦: “当年……” 陆则衍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俯着身,脸离苏清砚很近,滚烫的呼吸几乎喷在苏清砚的眼睫和脸颊上。他死死盯着苏清砚紧闭的、仿佛永远不会睁开的眼睛,像是要用目光撬开那两扇门,看到里面的答案。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一字一句,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力度和绝望的质问。 苏清砚的睫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最边缘一丝无意的抖动,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他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平稳的呼吸,似乎有了一刹那极其微小的滞涩,又迅速恢复如常。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这沉默像一桶汽油,浇在了陆则衍本就濒临爆炸的情绪上。 “说话啊!苏清砚!” 陆则衍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而扭曲变形,带着哭腔,却又凶狠得像要撕碎什么,“你他妈当年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撑在床沿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死死抠进冰凉的金属栏杆里。他盯着苏清砚平静(或者说冷漠)的睡颜,那双紧闭的眼睛像两扇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冰冷的大门。 “让我像个傻逼一样……恨了你五年!”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泪水毫无征兆地冲出赤红的眼眶,混着酒意和极致的痛苦,滚落下来,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恨一个快死的人!恨一个……”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石,堵得他呼吸困难,发出痛苦的、压抑的抽气声。最后几个字,消失在颤抖的唇间和无法控制的泪水中。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撑在床沿的手臂上,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却还在固执地、死死地盯着苏清砚的脸,仿佛那是他溺水前能看到的最后一块浮木,即使那浮木冰冷,沉默,毫无反应。 苏清砚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在那句“恨一个快死的人”冲入耳膜时,再一次,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这一次,指尖微微陷入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但很快,那手指又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松开了,恢复了原来放松的姿态。 他依旧没有睁眼,没有回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再颤动一下。 仿佛陆则衍这痛彻心扉的质问、这濒临崩溃的泪水、这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痛苦和悔恨,都只是窗外掠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或是仪器一次无关痛痒的误报,无法侵入他刻意维持的、沉睡的壁垒分毫。 陆则衍等了很久。 等一个眼神,等一个字,等一丝反应,哪怕只是厌恶地皱一下眉,或是冷冷地让他滚出去。 可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均匀平稳的呼吸,和那张苍白平静、仿佛沉睡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脸。 他眼中方才翻涌的疯狂、痛苦、急切和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如同燃尽的炭火,在长久的、冰冷的沉默中,一点点黯淡,熄灭,最后,被一种更深沉、更灭顶的绝望所取代。那绝望灰暗,空洞,带着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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