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到医疗点附近,陆则衍停下了脚步,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医生忙碌,看着苏清砚在氧气面罩下急促起伏的胸膛和紧闭的、不断渗出冷汗的眉眼。 “什么情况?”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导演询问进度的冷淡,问的是正在记录的医生。 医生抬头,看见是他,连忙简要汇报:“突发心动过速,伴胸闷气短,考虑高温诱发,可能还有轻微脱水。正在吸氧观察,用了点舒缓心率的药。” 陆则衍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从苏清砚脸上移开。他看到了苏清砚惨白的脸色,看到了他额角颈侧暴起的、不正常的青筋,也看到了他放在身侧、因为难受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的手指。 就在这时,苏清砚似乎缓过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起初有些涣散,随即,透过透明的氧气面罩,他看到了几步之外,面无表情伫立着的陆则衍。 陆则衍正看着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着,那目光像是审视,又像是在评估什么麻烦的、难以处理的状况。 苏清砚的心,像是被那目光刺了一下。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难堪和倔强的情绪涌上来。他以为陆则衍又在嫌他拖累进度,又在用这种冰冷的目光衡量他还能不能“用”。 他动了动,极其困难地抬起一只手,示意医生。 医生会意,小心地将氧气面罩稍微移开一点。 苏清砚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透过面罩的缝隙传来,微弱,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是对着陆则衍说的: “再给我……十分钟……” 他喘了口气,胸口闷痛,但眼神死死盯着陆则衍。 “……可以继续。” 话音落下,遮阳棚下有一瞬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知了的嘶鸣,和医疗设备低微的运行声。 陆则衍没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清砚脸上,看着他强撑的平静下掩饰不住的痛苦和虚弱,看着他眼中那份不肯服输的、近乎自毁的执拗。 那目光很沉,很复杂,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几秒钟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同意或反驳时,陆则衍缓缓移开了视线,不再看苏清砚,而是转向了一直惴惴不安等在一旁的副导演。 “今天到此为止。”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通知所有人,收工。” 顿了顿,他补充道,目光扫过片场:“明天拍摄计划调整。A组全体休息,拍B组戏份。” 他强调了一遍:“包括演员。”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医疗点方向,转身,径直离开了。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驻足和凝视从未发生。 苏清砚还半靠在椅子上,氧气面罩悬在脸侧,怔怔地看着陆则衍离去的方向。胸口那股闷痛依旧,但更清晰的,是心头掠过的一丝茫然和……更深的疲惫。 ------ 深夜,酒店套房。 苏清砚又一次被胸闷憋醒。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发现陆舟不在外间。大概是见他睡着,临时出去处理事情了。 喉咙干得冒烟,他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慢慢坐起来,想去客厅倒杯水。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扶着墙,缓缓挪到客厅。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他正要去厨房,目光无意间扫过客厅的茶几。 茶几上摊开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打印出来的邮件页面。陆舟大概是在整理东西,忘了收。 苏清砚本不欲多看,但邮件抬头的LOGO和几个加粗的英文关键词,像针一样刺入了他的视线——那是一个以尖端心脏药物研发著称的国际医药巨头标志,而关键词是“新型止血因子”、“心肌修复”、“临床试验申请”。 他的脚步顿住了。 心脏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几下。他走过去,迟疑地拿起那份邮件。 是打印出来的英文邮件往来,发件人署名是陆则衍的特别助理,收件人是该医药公司亚太区某高管的代表。邮件内容是关于咨询一种代号为“NX-7”的新型靶向药物,该药物尚在二期临床试验阶段,初步数据显示对心肌严重损伤后反复出血有显著抑制和促进修复作用,但获取资格极其苛刻,费用天价。 邮件的核心,是助理代表陆则衍,正式提交“NX-7”药物“同情使用”(Compassionate Use)及后续可能的三期临床试验受试者资格申请。申请材料中,申请人(Sponsor)姓名栏,清晰打印着“Lu Ze Yan”。而在“患者信息及病历摘要”部分,详细列出的病史、诊断、历次手术记录、最新检查数据……以及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属于他在国外某顶级医疗中心的唯一病历编号,和拼音姓名“Su Qing Yan”。 白纸黑字。冰冷,客观,却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 苏清砚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纸张边缘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咔啦”声。 他站在寂静的、只有月光流淌的黑暗客厅里,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仿佛要将那些字母和数字一个个刻进眼里。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纸张一角,也带来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意。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双腿开始发麻,久到月光在客厅地板上移动了微不可查的一小段距离。 久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那团一直冰冷坚硬、以为早已冻结的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缝隙。
第53章 情绪地雷 这场戏,是陈默人物弧光的致命拐点。剧本原设计,是他发现自己唯一信任、曾并肩出生入死的战友老高,极有可能是当年情报泄露、导致兄弟惨死的元凶。冲击之大,足以让角色信仰彻底崩塌。陆则衍在修改时,大幅削弱了外放的情绪爆发,改为长时间的沉默、眼神对峙和最后一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质问。 拍摄在一间封闭、压抑的审讯室里进行。灯光惨白,打在苏清砚和对戏演员脸上。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绝望的气息。 “开始!” 苏清砚扮演的陈默,坐在冰冷的铁椅上,听着“老高”用平静到残忍的语气,陈述着当年的“不得已”和“大局为重”。起初,他脸上是惯常的、属于刑警的冷静审视,甚至带着一丝不愿相信的、微弱的期待。 但随着对方吐露的细节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无可辩驳,他眼中的冷静像潮水般一点点褪去。先是疑惑,然后是逐渐加深的震惊,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无意识地张开,像是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查地开始颤抖,不是害怕,是巨大的情绪冲击下生理性的反应。他试图控制,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无法平息心脏那越来越失控的狂跳。 “所以……阿杰他们……是因为你……”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对戏的演员台词狠准,将那种“我也有苦衷”的虚伪冷漠演得淋漓尽致。 苏清砚的眼神,在对方最后一句辩白落地时,彻底变了。那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信任火光,“噗”地一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巨大失望、被背叛的剧痛、以及对人性彻底寒心的空洞。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生气,整个人垮了下去,不是身体,是灵魂。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曾经视为兄长的人。眼神里没有了恨,没有了怒,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和一种……近乎怜悯的悲哀。 “老高,”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刺破了审讯室里凝滞的空气,“我们当年对着警徽发的誓……你忘了,我没忘。” 这是陆则衍修改后留下的、最具力度的一句台词。没有嘶吼,没有痛哭,但那种信仰被至亲之人亲手碾碎的绝望,却透过这平静的语气,淋漓尽致地传达出来。 表演极具感染力,现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被那股无声的悲怆攫住。 然而,就在苏清砚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字尾音消散在空气中的刹那 他脸上的平静面具骤然碎裂! 他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左胸口!脸色在刹那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脖颈上青筋瞬间暴起,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戏服。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喉咙里发出短促而痛苦的抽气声。 “嘀嘀嘀嘀——!!!” 连接在他身上的便携监护仪,发出了尖锐刺耳、连绵不绝的疯狂警报!心率曲线在屏幕上乱成一团麻线,血压数值断崖式下跌。 “清砚!!”陆舟魂飞魄散,第一个扑过去。 监视器后,在苏清砚捂住胸口的瞬间,陆则衍像是被高压电击中,整个人从导演椅上猛地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看也没看,一把抢过旁边副导演手里的对讲机,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饰的恐慌: “医疗组!快!!他不行了!快过去!!!” 吼完,他下意识就朝着场中那个蜷缩痛苦的身影冲了过去,甚至冲出了两步,脚步踉跄。但就在第三步即将迈出时,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拽住,硬生生刹住了脚步!身体因为急停而微微晃动,他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边,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惨白,手背上血管狰狞凸起。 医疗组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现场一片混乱。氧气面罩被迅速扣上,急救药品被推入静脉。苏清砚已经失去意识,身体在痛苦的痉挛后软倒下去,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扶住。 “必须马上送医院!急性心律失常,血压测不到了!”医生一边紧急处置,一边吼道。 救护车的鸣笛再次由远及近,撕破了片场上空凝滞的恐慌。苏清砚被迅速转移上担架,送进车内。车门关上,红蓝灯光闪烁,呼啸着驶离。 这一次,陆则衍没有像往常一样,开车跟上去。 他就站在原地,站在监视器翻倒的狼藉旁,站在一片死寂、人人面色惊惶的片场中央。他挺直着背脊,像一杆被钉死在原地的、孤独的标枪。目光追随着救护车远去,直到那闪烁的光芒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失血过多的、骇人的惨白。他看向呆若木鸡的副导演,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处理公事的冷静,只是那冷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5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