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又坐了整整一个晚上。不吃,不喝,不动,甚至没有去洗手间。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命迹象、只为“注视”而存在的石雕。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旁人无法窥见的、惊涛骇浪般的痛苦、悔恨,和一种深重的、近乎绝望的恐惧。 深夜两点,万籁俱寂。高原的夜寒冷刺骨,连风声似乎都暂时停歇。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和苏清砚沉重艰难的呼吸声。 忽然,一直昏迷不醒的苏清砚,眉头几不可查地蹙得更紧了一些,毫无血色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陆则衍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目光瞬间变得更加锐利,死死锁住苏清砚的嘴唇。 然后,他听到了。 极其微弱,模糊,气若游丝,像是从破碎的胸腔最深处、用尽最后一点残余的生命力,艰难地挤出来的几个音节,混杂在呼吸机的气流声和仪器的嗡鸣里,几乎难以分辨: “则……衍……”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又像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响在陆则衍的耳膜深处。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那干裂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停顿了很久,仿佛光是说出前面两个字,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就在陆则衍以为那是自己过度紧张产生的幻听时,那微弱的声音,再次断断续续地、更加模糊地响起: “对……不……起……”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反复摩擦出来的,嘶哑,破碎,浸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浓重的歉意。 陆则衍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沉! “戏……” 苏清砚的眉头痛苦地拧紧,身体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折磨和遗憾。他挣扎着,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最后几个字: “没……拍完……” 话音落下,他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眉头缓缓松开,重新陷入更深沉的、无知无觉的昏睡中。只有氧气面罩下急促的白雾,和监护仪上依旧令人心惊的波形,证明他还活着。 “则衍……对不起……戏没拍完……” 这九个字,这声在生死边缘徘徊、在无意识中泄露出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歉意的梦呓,像一把烧得通红、淬了最烈性毒药的锥子,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凿穿了陆则衍苦苦支撑、早已布满裂痕的最后心防! “哐当——!” 陆则衍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旁边的椅子,椅子撞在床头柜上,上面放着的水杯摇晃着滚落在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四分五裂,清水和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地、目眦欲裂地瞪着病床上那个无知无觉、刚刚还在为“没拍完戏”而道歉的人!眼眶在瞬间赤红一片,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其中奔流、即将喷发而出!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从指尖到肩膀,再到整个躯干,抖得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又像是下一秒就要被体内那汹涌狂暴的情绪彻底撑裂、炸成碎片! 他张大了嘴,像是离水的鱼,拼命地想要呼吸,想要嘶吼,想要质问,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可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干涩嘶哑、不成调的气音。 一个字。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冲上眼眶,迅速模糊了他赤红骇人的视线。但他死死咬着牙,下颌骨绷出凌厉的线条,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股灭顶的酸涩和崩溃,死死地、哽咽地,锁在喉咙深处,锁在即将崩裂的胸腔里。 他就那样站着,颤抖着,瞪着,像一尊瞬间被无形的痛苦和绝望彻底击碎、却又强行拼凑起来的、濒临爆裂的雕塑。
第65章 晨光与妥协 梦呓的回响,像冰冷的毒藤,缠绕着陆则衍的心脏,在死寂的走廊里勒紧、收束。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踉跄着退出了病房,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却再无力气将脸埋起。他只是仰着头,后脑抵着墙壁,眼睛无神地大睁着,望着走廊尽头那扇高高的、窄小的窗户。 窗外,是高原深不见底的、浓稠的黑暗。然后,那黑暗被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遥远地平线下的灰白,缓慢地、顽固地,一点点渗透、稀释。深蓝,灰蓝,鱼肚白……高原的晨光,来得格外迟,也格外惨淡,没有暖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明,一寸寸爬上窗棂,染亮了他眼中那片荒芜的空洞。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看着天色从墨黑到灰白。眼底的血丝未退,眼下是浓重的、仿佛刻进皮肤的阴影,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憔悴不堪,一夜之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了所有精气神,苍老了不止十岁。只有胸膛,还在随着沉重而缓慢的呼吸,极其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当第一缕真正算得上“光”的线条,斜斜地劈进走廊,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走了出来,对守在门口的陆舟低声说了句什么。陆舟连忙点头,转身看向依旧坐在地上的陆则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他,又有些不敢。 陆则衍像是感应到了,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陆舟脸上,那眼神空茫,没有任何焦点。 陆舟咽了口唾沫,声音很轻:“清砚……刚醒了一会儿,好像……认得人了。” 陆则衍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他盯着陆舟看了几秒,然后,像是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他用手撑住墙壁,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动作滞涩,关节甚至发出了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站直,在原地停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力量,也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他迈开脚步,重新走向那扇病房门。脚步很沉,很慢,踏在冰冷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里,晨光稍微驱散了一些昏暗。苏清砚依旧躺在那里,脸上的氧气面罩换成了更轻柔的鼻氧管,这让他消瘦的面容稍微清晰了一些。他睁着眼,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地望着天花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令人心悸的水泡音似乎减轻了一点点,但每一次呼吸依然显得异常艰难。 听到脚步声,苏清砚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有些茫然地搜寻,然后,落在了走进来的陆则衍身上。 四目相对。 苏清砚的眼神依旧是涣散的,蒙着一层病重的薄雾,但在看到陆则衍的瞬间,那涣散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辨认”的光,很快又湮灭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重的疲惫。他没有惊讶,没有情绪,只是那样看着,看了几秒,然后,像是耗尽了这短暂的清醒和气力,又或许是觉得无话可说,他极其缓慢地、先一步挪开了视线,重新望回天花板。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无力地松开。 陆则衍停在床边,看着他避开的目光,看着他瘦得脱形的侧脸,看着他因为无法承受自身重量而微微凹陷下去的枕头。胸腔里那股翻腾了一夜、混杂着剧痛、悔恨、恐惧和那声梦呓带来的灭顶冲击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被苏清砚眼中那片深重的疲惫和死寂,狠狠地压了下去,沉淀成一种更加沉重、也更加无力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轮狠狠打磨过,又因为极力控制情绪而微微发颤,但语调,却是前所未有的、极其缓慢的缓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笨拙的试探,或者说……恳求: “接下来的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积攒说下去的勇气。 “……可以改。” 他看着苏清砚依旧望着天花板的侧脸,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改成……你能承受的。” 他又停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又被强行压下。 “或者……” 他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荒芜的赤红,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深重的疲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拍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在亲手斩断什么。 他看着苏清砚,用那种干涩嘶哑、却异常缓和的语气,说出了最后的、几乎不像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话: “你……” “好好休息。” 话音落下,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氧气流过鼻氧管的轻微嘶嘶声,和仪器规律的滴答。 苏清砚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长长的睫毛,在听到最后那几个字时,几不可查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茫,仿佛在消化这些话,又仿佛什么都没听进去。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陆则衍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又昏睡过去时,苏清砚的眼珠,极其缓慢地,重新转动,再次看向了他。 那目光依旧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但深处,却有一种熟悉的、不肯弯折的东西,在缓缓凝聚。 他看着陆则衍,因为虚弱和缺氧,他说话异常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又异常清晰,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倔强: “不用……” 他停顿,费力地吸了口气。 “……可怜我。” 说完这三个字,他似乎用了很大力气,胸口起伏得更明显了一些。他闭上眼,缓了几秒,复又睁开,那双因为病痛而显得格外大、格外深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陆则衍骤然僵硬的脸。 他看着陆则衍,一字一顿,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清晰地吐出最后四个字,像是一道给自己的、不容更改的判决,也像是对陆则衍那份“妥协”的、彻底的拒绝: “我能……” “拍完。”
第66章 僵持与转移 “我能拍完。” 这四个字,像四枚冰钉,将病房内短暂的、浮于表面的缓和气氛瞬间冻结、击碎。空气重新变得凝重、窒息,带着高原稀薄氧气的冰冷。 苏清砚说完,便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急促,胸口起伏明显,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刚刚积攒起来的所有力气。但那份拒绝的姿态,却异常清晰,不容置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5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