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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温和地引导:“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更长的沉默。录音里只有苏清砚明显变得急促了一些的呼吸声。 “……害怕。” 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铅块,“怕……会死在那里。一个人。” “……也怕……怕很多东西……都没了。戏,角色,梦想……可能,都没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难以控制的颤抖,那不是表演,是回忆触及了最深的恐惧和无助。 治疗师:“我理解。那对当时的你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除了这些,还有别的,让你觉得……难以释怀,或者感到……抱歉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之后,是长达十几秒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背景里极其微弱的电流声,和苏清砚越来越难以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慢,更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在灼烧他的喉咙: “国内……有一部戏。答应了……要演的。” “一个……很重要的人。在等。” “我……” 他哽住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然后继续,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我想打电话……想告诉他……我去不了了……对不起……可是,手……抬不起来……说不出话……” “后来……醒了几次,稍微好一点……想找手机……哥哥说……通知,已经发了。” “说我……不演了。” “我……” 他又停住了,这次停顿的时间长得让陆则衍几乎以为录音断了。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用尽力气才能压下去的哽咽,被迅速吞咽下去。 苏清砚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每个字都浸透了更深沉的痛苦: “我不怪他。” “如果我是他……我也会恨。” “这样……也好。” “也好”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飘,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仿佛是对某种既成事实的、无可奈何的认命。 录音里,治疗师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有机会再见到他,你会想说什么吗?或者解释什么?” 这一次的沉默,几乎贯穿了整个音频的后半段。久到陆则衍握着鼠标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身体前倾,耳朵几乎要贴到电脑的音箱上。 就在他以为苏清砚不会回答,或者录音已经结束时—— 那个虚弱、疲惫、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了。很轻,很轻,轻得像窗外一缕即将消散的夜风,却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燃烧到尽头后的灰烬般的释然: “算了。” “都过去了。” “他……应该已经往前走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更慢,更艰难,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祝福,和一种彻底的、将自己放逐的决绝: “别再……” “……打扰他了。” “嘟——” 音频结束。短暂的空白噪音后,播放器自动停止。 酒店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发出低微的嗡鸣,和窗外城市遥远模糊的、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陆则衍维持着那个前倾的、几乎凝固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播放器界面,盯着那代表结束的进度条,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他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骨骼和力气,重重地陷进了宽大冰凉的沙发里。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了头,手指插进发间,用力收紧,仿佛想用物理的疼痛来抵御那从灵魂最深处爆炸开来的、灭顶般的剧痛。 没有声音。 没有眼泪。 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从肩膀,到脊背,再到蜷缩的双腿。那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濒临碎裂的枯叶,又像承受着无形巨锤的、一次次反复的、无声的夯击。 他张着嘴,想要呼吸,却只感到冰冷的空气刀割般刮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痛楚。胸腔里像是被塞满了烧红的铁块,又像是被彻底掏空,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寒风、回荡着那声“别再打扰他了”的巨大黑洞。 那句“这样也好”。 那句“往前走了”。 那句“别再打扰他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凿进他的心脏,然后残忍地旋转、拉扯,将五年来的恨意、误解、自以为是的报复、那些冰冷的刁难、那些在他濒死时依旧说出的冷酷话语……连同他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还自以为占据道德高地的、可鄙的心脏,一起搅得血肉模糊,片片碎裂。 他以为的背叛,是对方在生死边缘的挣扎和沉默的守护。 他以为的“往前走”,是踩在对方鲜血和孤独铺就的路上,还自以为是地恨着、折磨着。 他以为的“打扰”,是对方在承受了所有痛苦和误解后,最后一点卑微的、不愿再增添他负担的、放弃式的“成全”。 真相,终于完整了。 像一幅用最残忍的笔触描绘出的地狱图景,在他面前缓缓展开,纤毫毕现。 而这完整,带来的不是解脱,不是释然。 是一场凌迟。 一场针对他灵魂的、缓慢的、极致的、永无休止的凌迟。 他蜷缩在沙发里,在空荡黑暗的房间里,一动不动,任由那无形的刀刃切割,任由那灭顶的悔恨和痛苦将他吞噬。他就那样坐着,维持着那个防御又脆弱的姿势,从深夜,到凌晨,直到窗外浓稠的夜色渐渐变淡,变灰,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如同冰冷的审判,再次无声地爬上窗棂,照亮了他布满骇人血丝的、赤红一片的、深不见底的空洞眼睛。 天,亮了。
第68章 真相的重量 所有的碎片,终于在这一刻,被那尘封的录音和连日来不惜代价的调查,强行拼凑在了一起。像一幅残缺了五年、染着血污的拼图,最后几块被狠狠摁下,露出狰狞、残酷、却又无比清晰的完整图景。 2016年3月12日,深夜。苏清砚在公寓突发急性心衰,被紧急送往医院。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挣扎着摸索手机,在剧痛和窒息中,疯狂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无人接听。他想发短信,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艰难地敲出“则衍,对不起,戏我演不了了。我……”,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他,手机滑落在地。急救车呼啸着将他带走,也带走了那条未能发出的、浸着血泪的告别。 在他昏迷、挣扎于生死线、身上插满管子、在异国ICU孤独面对死亡的那些日日夜夜里,他的兄长苏景臣,以雷霆手段封锁了一切消息,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的影响和窥探。为了保护弟弟的隐私,避免病情曝光可能带来的毁灭性舆论和商业损失,也或许……掺杂着一丝对陆则衍这个“不稳定因素”的审视和不确定,苏景臣授意经纪公司,以苏清砚本人的名义,向《春夜》剧组发出了那封冰冷、官方、充满“个人原因”套话的辞演通知。干脆利落,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几个月后,在经历了数次大型手术、无数次与死神的擦肩,终于从最危险的关头暂时挣脱,在药物和疼痛的间隙获得一丝短暂清醒的苏清砚,从哥哥口中得知了“通知已发”。那一刻,他是什么感受?震惊?愤怒?还是……在经历了那般非人的折磨后,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认命? 他或许在某个意识稍微清晰的时刻,用新换的、谁也不知道的号码,再次尝试拨打了陆则衍的电话。通话记录里那通几秒的、未接通的呼叫,或许就发生在那样一个时刻。电话那头,可能是无人接听的忙音,也可能是陆则衍因为愤怒和受伤而设置的、冰冷拒人千里的语音信箱提示。几秒钟,对于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插满管子、连呼吸都痛的人来说,已经足够漫长,也足够让人失去所有开口的勇气和力气。 于是,他沉默了。将那句未能发出的“对不起”,和那份被“代为”斩断的联系,连同着破碎的身体和未竟的梦想,一起埋进了异国医院惨白的墙壁和日复一日的疼痛里。他独自吞咽下所有的委屈、不甘、遗憾,还有对那个“应该已经恨透了自己”的人的、复杂难言的情绪。然后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复健和一次又一次的病危通知中,强迫自己“往前走”,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耍大牌”、“背信弃义”、“攀了高枝”……所有外界加诸他身的恶名,所有陆则衍这五年来赖以支撑恨意的“证据”,原来都建立在一场他全然缺席的、另一人独自承受的生死浩劫之上,建立在一个兄长出于保护(无论方式是否得当)的决策之上,建立在一次阴差阳错、未能接通的电话和一条未能发送的短信之上。 如此简单。又如此……残忍。 陆则衍坐在一片狼藉的资料和打印件中间,背脊挺得笔直,却感觉不到任何支撑。他看着摊开在眼前的所有证据链——时间、地点、人物、通话记录、医疗文件碎片、录音里的只言片语、前助理隐晦的证词……每一条线索都像冰冷的锁链,环环相扣,最终将他牢牢锁死在这个他无法承受的结论面前。 他恨了五年的人,从未背叛。只是在生死边缘,孤独地、沉默地,打了一场几乎输掉性命的仗。而他,陆则衍,在这五年里,在重逢之后,都做了什么?他用刻骨的恨意滋养自己,用冰冷的报复武装自己,用一次次的刁难和“保护”的名义,将对方本就摇摇欲坠的生命,推向更深的悬崖。他以为自己在惩罚一个叛徒,实际上,他是在对一个早已伤痕累累、却从未放弃约定的伤兵,进行一场又一场迟来的、加倍的凌迟。 苏景臣的“保护”,从一个兄长的角度,从一个商业帝国的掌舵者角度,或许无可指摘,甚至是当时情境下的“最优解”。但正是这冷静、高效、不留后患的“最优解”,像一堵无形的高墙,将两个本应彼此支撑的人,隔在了误解和痛苦的两端,长达五年。五年,足以让误会生根,让恨意滋长,让一道本可愈合的伤口,腐烂发臭,最终成为刻入骨髓的顽疾。 “他应该已经往前走了。” 诊疗录音里,苏清砚那句带着哽咽和释然的低语,此刻像世间最锋利的嘲讽,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刮擦着他早已鲜血淋漓的神经。 往前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吗? 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由自己愚蠢的恨意、傲慢的误解、和对苏清砚独自承受的那些苦难全然无知所铺就的、淬了毒的尖刀上!他不仅没有往前走,他还亲手将自己和苏清砚,一起拖进了更深、更黑暗、更无望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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