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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这种‘量身定做’。如果觉得我演不了,直接删掉我的角色。” 陆则衍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小陈都觉得空气快要凝固了。 然后,他看到陆则衍很慢、很慢地,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将那张纸条一点一点,对折,再对折,直到折成一个再也无法展开的、坚硬的小方块。接着,他五指收拢,将那个纸团紧紧攥在掌心,用力。 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隐浮现。 他就那样攥着,仿佛要将那轻飘飘的纸团,连同上面那些冰冷的话语,一起捏碎在掌心里。 几秒钟后,他松开了手。 那个被揉得皱巴巴、边缘甚至有些毛糙的纸团,从他掌心滑落,“啪”地一声,轻飘飘地掉进了桌边的垃圾桶里。 他不再看它,重新将视线转回电脑屏幕。目光落在那些刺眼的医学标注上,眼神深处翻涌着某种复杂的、痛苦的情绪。懊悔?无力?还是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标注的编辑模式。 然后,他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那些过于直白、甚至带着“指令”意味的医学建议。他删得很慢,很艰难,仿佛在亲手拆除一层自以为是的、却反而伤害了对方的壁垒。 删除一部分后,他停顿下来,盯着空白处。然后,他开始尝试重新输入。 不再是“建议”、“避免”、“必须”。 他换成了更隐晦的、更偏向于表演技术层面的提示。比如,将“此处情绪有轻微起伏,演绎时注意控制呼吸频率”改为“此处节奏可稍缓,留白更显张力”。将“建议采用坐姿”改为“此景构图以静态为佳,突出人物内心”。 他试图将这些“保护”,包装得更“专业”,更符合导演的身份,更不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难堪的“可怜”。 然而,无论他怎么修改,那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基调,和那份建立在对方孱弱身体之上的、无法抹去的“特殊照顾”的本质,依然透过那些精心修饰的文字,隐隐地透出来。 他对着屏幕,敲打,删除,再敲打。侧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线条冷硬,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无望的执着。 他知道苏清砚要的是什么。 是平等的对待,是专业的尊重,是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以一个“演员”的身份,站在镜头前,完成他的工作。 而不是一个被医学条款和各种“为你好”的标注包围起来的、安全的“病号”。 可他给不了。 他给不了苏清砚健康的身体,给不了他肆无忌惮燃烧的机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艺术和死神之间,拼命地拉扯出一张尽可能厚、尽可能柔软的网,哪怕这张网,在对方看来,是束缚,是轻视,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他停下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干涩刺痛的眼睛。 手背上,之前挡架子时崩裂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或者说,这种肉体上的疼痛,与他内心那片无边无际的、名为“悔恨”和“无力”的荒原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第72章 片场的“意外” 低海拔城市的拍摄基地,阳光充足,空气里的含氧量似乎都让人精神一振。剧组复工,集中拍摄一些不需要苏清砚出场的文戏、空镜,以及配角的戏份。进度不快,但总算在缓慢推进。 苏清砚在医疗团队的允许和严密监护下,偶尔会坐着轮椅,被陆舟推到片场边缘相对安静、安全的区域,远远地看着。医生严令禁止他靠近任何拍摄核心区,也禁止他停留超过半小时。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忙碌的一切,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名为“病痛”的玻璃。 这天下午,拍摄一场配角的奔跑追逐戏。年轻演员很投入,在搭建的狭窄巷道里全力奔跑,拐弯时,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身体猛地失去平衡,踉跄着朝旁边撞去! “小心!” 有人惊呼。 但已经晚了。那演员撞到了旁边一个支撑着大型柔光箱的铝合金灯光架!架子本就因为地面不平而有些摇晃,被这狠狠一撞,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带着上面沉重的灯具和柔光箱,朝着旁边——正是苏清砚轮椅所在的大致方向——轰然倒去!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沉重的金属架子带着风声砸下,阴影瞬间笼罩了轮椅上的苏清砚!陆舟吓得魂飞魄散,想扑过去拉开轮椅,但距离稍远,根本来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 一个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监视器旁猛地冲了出来!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完全是身体本能的驱使,那个身影径直扑向了倒下的灯光架和轮椅之间! 是陆则衍。 他没有试图去扶架子,也没有去推轮椅。而是用整个身体,猛地撞向了倒下的灯光架一侧!同时抬起右臂,护住头脸,用后背和手臂的力量,狠狠地将架子撞偏了方向! “哐——哗啦——!!” 沉重的金属架子被撞得改变了倾倒轨迹,擦着陆则衍的后背和手臂,轰然砸在了距离轮椅不到半米的地面上!灯具和柔光箱摔得粉碎,玻璃和塑料碎片四溅!架子本身也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 陆则衍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他背对着轮椅的方向,微微弯着腰,左手捂住了右臂。鲜红的血液,正顺着他指缝,汩汩地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白色的衬衫袖口,又滴滴答答,落在满是灰尘和碎片的地面上。伤口很长,从手肘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但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 他的第一反应,是猛地、急迫地转过头,目光越过自己受伤的臂膀,直直地、带着一种未散的惊悸和恐慌,射向轮椅上的苏清砚! 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赤裸,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劫后余生般的确认,和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与关切。仿佛在那一瞬间,他全部的注意力,他所有的恐惧,都只系于轮椅上的那个人是否安好。 苏清砚坐在轮椅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微微后仰,但并未被波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明显的惊吓,只是一双眼睛,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挡在他面前、手臂鲜血淋漓、正回头看向他的陆则衍。 两人之间,隔着飞扬的尘土、破碎的灯具、和一地狼藉。 时间仿佛在那一秒凝固了。 苏清砚清晰地看到了陆则衍眼中那份来不及、也或许根本没想掩饰的恐慌和关切。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却又带着奇异温度的针,猝不及防地,轻轻刺进了他心底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带来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陌生悸动。 这眼神……太陌生了。和他记忆中,和重逢后,陆则衍看他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陆则衍的目光在苏清砚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确认他安然无恙,连惊吓都似乎没有多少之后,他眼底那份剧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狼狈的什么东西取代。 他猛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苏清砚。仿佛被那短暂的对视烫到了一般。 “陆导!” “清砚!” 小陈和陆舟等人这时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冲了上来。 陆则衍已经转过身,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臂不断涌血的伤口,脸色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有些苍白,但声音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冷硬,对着冲过来的小陈和剧组医生快速吩咐: “我没事。” “收拾现场,检查所有设备安全,排查隐患。” “演员和无关人员先散开。” 他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仿佛受伤流血的根本不是他自己。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地上的狼藉和轮椅的方向,说完,便在小陈和医生的簇拥下,快步朝着临时医疗点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脚步稳健,只有不断滴落的鲜血和微微发白的侧脸,泄露着他此刻的真实状况。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仿佛刚才那不顾一切、本能般的扑救,那惊慌回望的眼神,都只是阳光下的幻觉,是所有人惊魂未定下的错觉。 ------ 临时医疗点里,气氛凝重。医生清洗着陆则衍手臂上那道狰狞的长伤口,眉头紧锁:“伤口太深,需要缝合,陆导。” “不用。” 陆则衍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消毒,包扎紧一点就行。” “可是这很容易感染,而且以后会留很明显的疤……” 医生试图劝说。 “按我说的做。” 陆则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医生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开始进行清创和包扎。 小陈红着眼眶站在一旁,看着那皮开肉绽的伤口,声音有些哽咽:“陆导,您刚才……太危险了。那架子那么重,要是砸到头上……” 陆则衍的目光落在自己正在被包扎的手臂上,纱布迅速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清晰地钻进了小陈的耳朵: “总比砸到他身上好。” 小陈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别开了脸。 远处,片场边缘,苏清砚的轮椅已经被陆舟推着,缓缓离开了那片混乱的区域。陆舟还在后怕地絮叨着什么,苏清砚却似乎没怎么听进去。 轮椅经过一个拐角,即将完全离开片场视线时,苏清砚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和设备的间隙,远远地、极淡地,掠向了临时医疗点那个模糊的方向。 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那里人影晃动。 但他维持着那个侧头的姿势,看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地、无声地,转回了头。眼神依旧平静,深处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茫然,和一丝更细微的、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所激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般的波动。 轮椅载着他,渐渐远离了喧嚣,驶向医院那栋沉默的白色大楼。
第73章 热搜预热 灯光架事件的余波未平,另一场更隐秘的风波,却已在剧组内部悄然酝酿、扩散。 一段用手机偷拍的、画质模糊晃动、背景音嘈杂的短视频,不知从哪个角落流出,开始在几个私下的小群、以及部分工作人员的聊天记录里悄然传播。视频很短,不过十几秒,拍摄角度刁钻,似乎是从某个设备堆后面偷拍的。 画面里,正是灯光架倾倒、陆则衍飞身扑上、用身体撞开架子、然后猛回头看向苏清砚轮椅方向的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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