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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好吃啊。”穆梁含混地赞叹道。 安辞无法,只得又给他剥了一个,这次穆梁明显珍惜很多,一瓣一瓣地吃,仿佛吃的不是路边三块钱一斤的橘子,而是什么人间美味。 “我来是想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还有......” “还想吃。”穆梁咽下了最后一口橘子,眼睛里已经有晶莹的泪意。这一次安辞却没有再给他剥橘子,他直视着穆梁的眼睛,问道,“穆梁,这样一次次岔开话题有意义吗?”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安辞沉吟了半晌,开口道,“这个替身我不想再做下去了,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只有两点。” “第一,我不过是个因为生病失去记忆的流浪汉,和您素不相识,却享受着最好的医疗条件和您无微不至的关怀。这并不合乎情理,后来我在许先生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些东西,许先生生前并没有被您好好对待,他的死也并非意外。”安辞脸上划过一丝同情,“他是自杀的。 “因为不幸的婚姻和您的冷暴力,被迫中止的学业,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安辞深吸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您想要补偿许先生,但许先生已经死了,而我,在您最愧疚的时候突然出现,所以您将对许先生的愧疚投射在我身上。” 安辞摇摇头,低声道,“我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这对您来说不公平,对许先生来说也不公平。您真正要做的,不是收容来路不明的流浪汉玩替身游戏,而是去看心理医生。” 这是安辞近一年来,第一次说这么长的一段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穆梁摇头苦笑,“你不明白,安辞,你不明白,我对你好并不是出于愧疚......我有苦衷的,以后或许你会知道,但......” “穆总。”安辞第一次打断了别人说话,“这样的话请您以后不要再说了,许先生刚去世不到一个月,我就和您住在一起,这或许合法,但并不道德。 “第二。”安辞道,“我不喜欢替身这个职业。” “将一个人的主体性完全泯灭,让他扮演另外一个人取悦自己的雇主。”安辞轻咬下唇,脸上划过一丝屈辱,“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做出这样的事情。” “前几天,我查了一下您给我的银行卡。并不是副卡,也不是信用卡,而是只有存款过亿的贵宾才有的黑卡,年费就要十万元。这应该是您自己的卡,而不是给一个替身的工资卡。” 安辞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黑卡,轻轻搁在穆梁面前的桌子上,“我不需要这笔出卖自尊践踏人格赚到的钱,您的心意太过贵重,我承受不起。” 穆梁的视线落在那张黑卡之上,他的胸膛极速起伏着,“安辞,你如果真的搬出去......”说到此处,穆梁的喉咙像是咽下了一块火炭,余下的话卡住,穆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你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没有住的地方,你该怎么办呢?还是你想和李豪一起走......” 安辞皱眉道,“我为什么要和阿豪哥一起走?难道只靠我自己就没办法生活了吗?身份证可以补办,至于钱,我有手有脚,送快递,做外卖员,在饭店做服务员或者后厨小工......虽然赚得不多,但也算是自食其力。” “这怎么可以!”穆梁一听外卖员和后厨小工,猛地坐直了身体,顾不上心口的剧痛,立即反驳道,“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安辞,这些,你有凝血障碍和哮喘,除了你的右耳.......如果不及时干预,会恶化的。” “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吧。”穆梁将那双冰冷的手捂在掌心,可安辞很快将手抽了出去,他的语气很淡,仿佛在说和他全然不相干的事,“没关系。” “至少在生命的尽头,我不是被操纵的提线木偶,我可以做一个人,自由的人。” 穆梁的心猛地一坠,这样看淡生死的态度太过熟悉,许安辞跳崖自杀前有一段时间就是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一切都淡淡的,明明近在眼前,却如雾气一般缥缈不定,无论如何也捉不住,摸不到。 安辞说完这些话,转身便要离开。穆梁猛地站起身,不顾赚翻了床上支着的桌板,从背后将人抱住,嘶声道,“不,不!不要这样,我求求你,安辞,是我错了。我哪里做得不对,我会改正的。”穆梁大声哭泣着,嚎啕得像个小孩一般。 安辞的语气透着几分无奈,试图掰开穆梁从后向前抱着他的胳膊,“穆梁,你别这样......” 突然,安辞的头无力地垂软下去,整个人一软,脱力地倒了下去。穆梁惊呼一声,毫无征兆昏迷过去的人整个体重压在身上,刚动过手术的身体还很虚弱,但他还是勉强支撑着站稳,避免安辞摔在地上。 将人安置好后,他立即按下床头的呼唤铃。 安辞是被一阵阵有规律的电流声唤醒的。 脸上痒痒的,湿湿的,好像又下了雨。他刚睁开眼睛,就瞧见穆梁坐在他身旁,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唇色白惨惨的没有一丝血色,脸色和死人差不多。安辞吓了一跳,摸了摸穆梁搭在床边的手背,触手滚烫。 他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原本病人应该在的床上,而那个他本来计划要来探望的病人,只能可怜巴巴地坐在椅子上吸氧,身旁的心电监测器显示他的心率维持在120下左右,很不健康的阈值。 穆梁很快睁开眼,他的笑容带着很深的疲倦,“医生说你情绪起伏过大,一时间脑供血不足才会昏倒。如你所见,我现在站不起来,没办法拦着你走,但是安辞,我恳求你,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灼热的泪水烙在安辞的手背上。 “我......我没有......”瞧着穆梁的反应,指不定自己那句话又戳到了穆梁的伤心处,安辞皱着眉努力回忆自己睡觉前说了什么,可奇怪的是,就连早晨起床吃早饭坐车来医院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安辞拍了拍混沌的脑袋,疑惑道,“我又说什么啦?我记不得了。” 突然,安辞一拍手,道,“我是不是和你说了去游乐园的事情?” 安辞安慰地拍了拍穆梁的手背,起身试图将穆梁搀扶到床上去,“你怎么又因为一点小事哭呀?昨天阿豪哥哥说要带我去游乐园,其实我的意思是,我打算等你好一点再一起去呢。” “安辞...你...刚刚说的记不得了?”穆梁瞪大了眼睛。 安辞挠头道,“我记性不好,如果你担心游乐园的项目危险,你可以告诉我嘛,我去坐一下旋转木马就好......穆梁,你能这样关心我,我很感激你,但你也不要总是过度紧张,因为一点小事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呀。” 安辞瞧见一旁放着的橘子,笑道,“原来你喜欢吃橘子呀,我也喜欢,给我尝尝吧。”安辞说着剥开一只橘子,只吃了一瓣,酸得他五官几乎皱到一团。 “酸就不要吃了。”穆梁平躺在床上,拉住安辞的手,“你陪陪我吧。” 安辞点点头,一直等到穆梁的呼吸归于平稳,才轻轻抽出被穆梁攥着的手。 他叹了口气,拍拍还在隐隐发胀的头,小声道,“我怎么又说错话了?好笨。” 即便是在睡梦中,穆梁的眉头依旧紧紧锁着,偶尔发出几声近乎梦呓的呢喃,显然是被他气着了。安辞愁眉不展地回到车上,对管家说了惹穆梁生气的事情。 管家见他一副苦闷的样子,提议道,“过几天穆总出院,正好赶上他的生日,要不然咱们给他办个生日派对热闹一下?” “生日派对需要准备什么?” 鲜花、水果、气球,还有最重要的蛋糕和蜡烛。安辞怕自己忘记,在小本本上认真地记好,其实他也不需要准备什么,在他说出想要为穆梁办生日宴会的时候,所有的佣人都行动了起来。 场地布置得甚至比他自己想的还要周全,对此安辞很是挫败,“还是我亲自动手才比较有诚意。” 管家也不敢让人闲着,整日闷在书房很容易胡思乱想,忙迎合道,“好,全都由您亲自布置。” 安辞决定送穆梁亲手烘焙的生日蛋糕,佣人们还记得穆梁下的禁止安辞进入厨房的死命令,一个个如临大敌地站在一旁,好在安辞的手已经足够稳,甚至学会了看着视频教程一步步慢慢来,整个过程有惊无险。 奶油淋面上,安辞用巧克力酱写下“生日快乐”几个字。他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生日快乐”这四个字,并不是他的笔迹。 笔记本摊开平放在桌面上,他的字迹工整,却谈不上好看。没有笔锋的字体横平竖直,像是幼稚的小孩字。可蛋糕上的四个字,不仅有笔锋,甚至还带着一股令他本人都陌生的风骨,在被他抹得凹凸不平的奶油上,显得格格不入。 安辞环顾四周,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窗子上倒映出他的影子,倒影中的人,容貌秀致俊美,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哀愁,脸色是病态的苍白,但病气却掩盖不住身上斯文的气度。 原来自己长这样吗?他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右脸。 那里横亘着很长的一条疤痕,虽然已经做过祛疤手术,但摸起来还是有些凹凸不平。镜中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安辞只看了一眼,只觉得一股寒气升起,令他浑身战栗不止。 镜子里的人,脸上并没有疤痕。 那不是他。 安辞惊呼一声后退了两步,佣人忙搀扶着他坐在椅子上,他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惊魂未定地喝了几口水,搁在桌子上的手机却突然弹了条消息。 李豪:对不起小辞,这几天,我在外边租房子,等你忙完了接你过来。 历史消息一并弹出,他的微信里只有几个人,剩下的全是穆梁的消息: 早饭吃了什么?昨晚睡得好吗? 储老师推荐的几本书已经邮到了,不要光顾着看书,适当运动。 我这里一切都好,医生说很快就能出院了。 安辞删删改改,最终将对话框中的文字都删掉了,他不知道回复穆梁什么,只能说了句简单的“收到”。可穆梁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安辞?”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安辞有些犹豫,惊喜不应该提前透露,但他不会说谎,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半夜出现在餐厅的原因,好在穆梁并没有刨根问底。 安辞的视线重新回到玻璃窗上,倒影中的人举着手机讲电话,可右脸上依旧光洁。安辞突然记不清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我可以用你的电脑吗?”安辞问道,“之前我们去郊外露营,你带相机拍了照,我想看看照片。” “当然可以。”穆梁回答道,“开机密码1203。”开机密码似乎有某种特别的含义,似乎是某个人的生日,穆梁停顿了半晌,并未对此解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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