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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照片,都在数据盘,一个命名为照片的文件夹里。” 书房,穆梁的电脑里,安辞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个文件夹。穆梁的拍照技术很好,照片中的青年笑得温和,虽然右脸上有一条长疤,但看起来并不维和。 安辞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低声道,“果然是有疤的。” 现在的安辞已经不再需要听故事睡觉了,和佣人道过晚安,安辞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佣人们陆续回房睡觉,等到屋外彻底安静下来,安辞才松了口气,他睁开眼睛,没有穿鞋,赤着脚无声地走出房间。 开关轻响,柔和的光线照亮了书房。安辞搬过椅子踩上去,从柜子的最顶端缓缓抽出那个蓝色的礼盒。礼盒里面装着一条蓝色的手帕,高定的材质很好,即便是十年前的款式看起来也并不过时。 他将礼盒丢到一旁,继续在柜子上摸索着,很快,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台笔记本电脑。 铝塑外壳因为长久搁置蒙了一层灰,但擦干净以后便会发现,这几乎是一台全新的电脑,并没有太多使用痕迹。穆梁虽然富有,但平日吃穿用度绝对不会过度铺张浪费,对于电子产品更多考虑的是性能适配度而非追求新款。 穆梁现在自己使用的,就是和这台电脑相同型号的笔记本,这很奇怪。 安辞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书房里发现了这台电脑,或许是上一次不小心打碎了花瓶,又或许,是某一个梦里的场景。这几天他的头脑都很混乱,除了认不出自己的脸,有时脑袋里还会突然出现一段奇怪的记忆。 长时间没有使用的笔记本电脑需要充电,穆梁的抽屉没有上锁,安辞从未翻过穆梁的办公桌,但他知道,充电线就在他左手边的抽屉里。 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安辞苍白的脸,经过漫长的开机,安辞输入“1203”,密码显示输入错误。 安辞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0929”他重新输入了一串数字。不是他和穆梁任何一个人的生日,这串数字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现在他终于想起,他在许安辞和穆梁的结婚证上看到过这串数字。 9月29日,是许安辞和穆梁的结婚纪念日。 密码输入正确,电脑卡顿了半晌,顺利登入成功。安辞打开了数据盘,和他料想的一样,命名为照片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那里。 照片足足有几千张,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标注,安辞一张张地浏览过去,一开始他看得很快,后来点击鼠标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所有照片的主角,都是一个人。 穿着校服,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小孩子。 捧着奖状站在希望中学简陋领奖台上的腼腆学生。 在母亲墓碑前默默流泪告别的少年。 光标不断向下,时间飞逝,照片的主角渐渐失去了笑容。 被堵在小巷子里拳打脚踢,身上满是淤青和红肿,干净的校服被写下“私生子”“jian货”之类的侮辱之词,安辞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抬起手腕用力咬下,身体上的疼痛勉强让他保持清醒。 真相就在眼前,他决不能因为自己的懦弱倒下。 他一张一张地浏览过去,突然,照片下标注的时间出现了将近一年的空白。 如果他没有算错,这段空白正是高考的时间段。高考后的时间线被拉得很长,只有寥寥几张照片。照片里的青年衣着简朴神色匆匆,在公交车上闭目小憩,在便利店里吃着打折便当,模糊了的背景依稀“华清大学”的牌匾。 那个从小山村考出去,经历了无数的霸凌与恶意的人,最终考上了理想的学校。照片中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虽然满是被生活磋磨的疲惫,眼神却是明亮清澈的,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安辞却感觉有一双巨大的手,缓缓地攀着他的脊背,锁住了他的咽喉。几千张照片凝聚了一个人将近二十年的光阴,也勾起了无数经历过的惨痛。 母亲在他的面前撒手人寰,狭小的房间内眼泪一滴滴落下的声音格外清晰。 尖锐的圆规和图钉刺入身体,暴力殴打留下大片大片青紫的淤痕,宿舍里反锁却最终被撬开的房门,被抓住头发强行按入装满水的游泳池,霸凌者带着恶意的讽刺笑声通过水波的震动,清晰地传导到他的耳膜。 黑暗狭窄的器材室,没有光,没有食物和水源,他蜷缩成一团,等待着被发现,强烈的不甘吞没了他,他不该就这样死去,他的理想尚未实现,不该这样没有任何尊严地死在这个地方。 突然黑暗被撕裂了一条大口子,光芒笼罩了他,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要怕,不会有事了。” 犹如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一根浮木,安辞捂住心口剧烈地呕吐起来,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吐出来。 时钟指向凌晨四点,窗外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芒,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日子。安辞的手指缓缓搭上数控板,移动光标,点开了最后一个标注为视频的文件。 **** “怎么会覆盖掉?”许安辞失声道,“酒店的监控不是保留三十天?现在距离那场派对才过去二十天,怎么会查不到是谁进了房间呢?” 酒店前台为难地鞠躬道,“许先生,真的对不起,我们一周前升级了系统,一周前的监控录像都自动删除无法找回......真的很抱歉许先生。” 见前台小男生满脸委屈,许安辞这才发觉自己失态,忙道,“没关系,是我,我出于个人原因......需要查一些事情,刚刚态度不好,抱歉。” 许安辞失魂落魄地转身,浑浑噩噩地向外走去,昨天爱人受伤的眼神令他的心也如针刺了一般,疼得喘不过气。 平时鲜少碰酒,为什么偏偏在领证前的单身派对上喝酒?为什么明知道自己酒量不好还要放纵自己?为什么被人送回房间后会毫无意识地发生关系?为什么要伤害一个一心一意爱着自己的人? 许安辞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手机里,关于道歉的话编辑了很久都不满意,他想,还是要有一次正式的,当面的道歉比较好。 虽然穆梁原谅了他的“出轨”,可他却始终无法原谅辜负了爱人的自己。 铃声响起,一声一声砸在耳膜上,最后变成暂时无人接听冰冷的提示音。 与此同时,一沓粉色的钞票落在前台的掌心,前台男生立即发出喜悦地惊呼,乖觉地表态道,“老板放心,监控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手机一直震动,穆梁利落地按了静音键,唇角扬起讽刺的笑意,“视频不是系统更新覆盖掉了吗?” **** 安辞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中是一个烤肠机器,烤肠们在翻滚,金黄酥脆的脆骨肠爆裂开来,汁水丰富,香! 他看到了一张脸,混沌的,神志不清的,沉溺在快感之中,穆梁的脸上则是清醒的,丝毫不见醉意,仿佛是医术精湛的外科医生,时刻保持着冷静缜密,只有在最后,才露出近乎满足的神情,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 他没有出轨,他身上也不是趁着他酒醉口口他的罪犯。 那不过是他和爱人最普通、最寻常的一次。 安辞不知道他呆坐了多久,直到电脑屏幕熄灭,那张脸容才从屏幕上消失。黑屏的电脑倒影出他的脸,消瘦,苍白,惊恐,除了右脸上长长的伤疤,和视频中的人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令他终于承受不住,他蜷缩着将自己抱紧,耳畔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恐惧、无助中带着一丝滑稽,只有被命运一次次欺骗、戏耍、抛弃的丑角才会发出这样令人作呕的惨叫。 很久后他才意识到,这是他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第26章 求死 穆梁赶回别墅时天已大亮,安辞已经安静下来,整栋别墅寂静如死。 上楼的时候穆梁腿脚发软,管家搀扶了一把才稳住身体,二楼书房里的场景堪称混乱,在穆梁抵达现场前,几个佣人试图将濒临崩溃的人带出这间书房。 但陷入极度惊恐之中的人,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辨别能力。所有伸向他的手,都变成了羞辱他的耳光,所有望着他的眼神,都带着讽刺与讥诮,所有传到他耳朵里的声音都是恶意的嘲弄。 他尖叫着后退,慌乱间撞翻了柜子,书籍散落了满地,曾经最爱惜书本的人,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惋惜的意思。 完全陷入恐惧的人,只是试图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他躲在柜子倒塌制造的小小空间里,病态痉挛地颤抖者,不断发出惊恐的嘶鸣。 直到撕裂的声带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穆梁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惨烈得如同一场默剧。 他的爱人蜷缩着躲在满地狼藉之中,瘦弱的脊背颤抖得几乎痉挛,细瘦的小腿横亘着一道伤口,殷红的血还在渗出,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不确定他是否清醒,穆梁半跪下,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没有任何反应。 挪动着膝盖,缓缓地靠近那个躲在墙角已经退无可退的人,穆梁的声音哽咽了,“还有哪里受伤了,给我看看......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可穆梁刚刚伸出手,安辞就发出一声短促地嘶鸣,他抬眸,眼神却没有聚焦,瞳仁惊惧地颤抖着,嘶哑到了极限的嗓子发出含混的声音,“我不是......” “我不是.....他。” 我不是他。 我不是许安辞。我从未被人戏耍陷入情爱游戏,我从未在婚姻中逐渐失去了自己,我没有被所有在乎的人抛弃,我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可怜人。 我不是许安辞。 穆梁知道这是安辞想要表达的,因为憎恨鄙夷曾经的自己,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赎罪和忏悔。 突然,那个不住哭泣的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哮音,瘦弱的胸膛剧烈地颤抖起伏,可还是因为缺氧涨红了脸。 哮喘。 那是坠海带来的后遗症,海水拍断了肋骨,刺伤了肺部,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在无比精心的呵护下,安辞被接回家后的那段时间从未发作过,终于在此时卷土重来。 穆梁的心猛地一沉,再顾不上会不会吓到安辞,他用力掀起倒在地上的书架,长腿一跨越过满地狼藉,伸出手抓住安辞的手臂。 大概是求生的本能激发了身体的潜力,穆梁毫无防备地被安辞伸手挥开,踉跄着栽倒在地。 待他从脊柱被碰撞的剧烈痛楚中缓过神来,安辞已经逃出了书房。 不辩方向,左支右绌,惊惧到了极点的人跛着脚胡乱拍打着每一间房门,试图躲进每一个没有上锁的空房间,寻求暂时的庇护。 鲜血顺着小腿汩汩流下,蜿蜒出一条血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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