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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合作。三个月前，陈叙通过王教授牵线，找到了李越青担任他创业公司的法律顾问兼首席财务官。 这个决定起初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包括李越青自己。 “陈叙，你确定？”当时在电话里，李越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和汪景明的关系，你知道。这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复杂性。” “我知道。”陈叙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楼下银杏树开始泛黄，“我找您，是因为您是这个领域最好的法律和财务专家之一，王教授强力推荐。而且，您处理过多个从零到一的高科技公司融资案例，熟悉从早期架构到上市前合规的全流程。”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至于汪老师那边，我想这不会成为问题。我们是纯粹的投资人与创业者关系，他应该乐于看到我组建最专业的团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们……” “李老师，”陈叙打断了她，用了更正式的称呼，“您只需要考虑，这个项目是否有前景，以及我是否是一个值得合作的创业者。其他都是次要的。” 最终李越青答应了。她的专业素养无可挑剔，这三个月来，公司的股权架构、财务模型、法律风险排查，都在她手下被梳理得清晰规范。 她从未提起汪景明，陈叙也从不问。 工作就是工作。 “所以，陈总，”主位上的合伙人赵总扶了扶眼镜，翻看着手中的商业计划书，“你们预计下一轮测试的客户付费转化率能到多少？我们现在看到的还只是POC概念验证数据。” 陈叙微微向前倾身，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点，会议室侧面的巨幅屏幕上切换出一张图表。 “根据我们与王教授团队联合设计的测试模型，在现有算法优化基础上，结合垂直行业的数据微调，我们对下一阶段企业级客户的付费意愿做了预测。”他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多余的修饰词，“这里有三条曲线。最保守的估计，六个月内转化率可以提升到18%；中性估计是25%；如果我们能拿到刚才提到的运营商合作通道，这个数字可以冲到33%。” “33%？”对面一位年轻些的投资经理挑了挑眉，“这个数字很激进。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现有试点客户中，已经有7%在免费试用阶段就主动询问过企业版报价。”接话的是李越青，她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是我们过去六周的客户行为追踪。注意看这里” 她放大图表中的一段：“当算法解决了一个他们长期存在的、但自己之前并未明确感知到的痛点时，客户的咨询意愿会出现一个陡峭的峰值。我们的模型优化方向，就是让这个‘痛点解决感知’变得更显性、更及时。” 陈叙补充道：“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产品设计和用户心理的交叉。我们团队里有两位认知科学背景的博士，专门在做这个方向的量化研究。”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讨论声。 赵总和旁边的同事低声交流了几句，点了点头。 “技术路径很清晰，团队配置也合理。”赵总看向陈叙，“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据我所知，你目前还是北大在读本科生？公司日常运营、技术开发、融资推进，再加上学业，你如何保证精力分配？创始人的专注度，对早期公司至关重要。”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实际。会议桌对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叙脸上。 陈叙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动作从容。放下杯子时，他才开口，语气里没有辩解，只有陈述： “赵总问得很对。所以我从三个月前开始，已经将公司日常运营交给了我们新任命的COO，他是前阿里云的产品总监，在企业的规模化运营方面有十年经验。技术开发由CTO全权负责，他是王教授的博士，也是这个算法核心专利的第二发明人。我的主要精力，集中在战略方向、关键资源对接，以及像今天这样的融资沟通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至于学业，我已经申请了休学两年创业。批文已经下来了。”
第38章 悸动 最后一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休学创业，这在学生项目中并不罕见，但像陈叙这样已经拿到顶级机构投资、技术验证完成、团队搭建完整的项目，创始人才宣布休学，反而显得决策滞后了。 “为什么是现在才休学？”赵总追问。 “因为不久前，我才彻底想清楚，这件事值得我All in。”陈叙回答得坦率，“之前还有犹豫，现在没有了。” 他没有解释犹豫是什么，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潜台词，这个年轻人已经破釜沉舟。 李越青抬起眼帘，看了陈叙一眼。她的表情依旧专业平静，但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会议又进行了四十分钟。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市场规模、竞争壁垒、盈利模式，到团队股权结构、下一轮融资规划、可能的退出路径。 陈叙和李越青配合默契，回答得滴水不漏。 最后，赵总合上了手中的计划书，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很扎实。我们需要内部过一下会，但原则上，我们有很强的兴趣领投这一轮。具体条款，我们投资部的同事会尽快和陈律师对接。” “期待后续沟通。”陈叙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握手，寒暄，送客。一套流程走完，投资机构的人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陈叙和李越青两人。 刚才紧绷的专业气氛松弛下来，但另一种更微妙的沉默弥漫开来。 李越青开始收拾电脑和文件，动作利落。 陈叙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如玩具车般移动的车流，背影挺直。 “刚才回答休学的问题，很聪明。”李越青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清晰，“既展现了决心，又没有暴露任何私人信息。” 陈叙转过身，笑了笑：“是实话。” 李越青停下动作，看着他。三个月来，她看着这个年轻人以惊人的速度蜕变。 他瘦了些，下颌线更加清晰，眼神里的某种青涩被彻底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 他依然会笑，但笑容里少了之前那种带着钩子似的、若有若无的撩拨，多了几分客气和距离。 就像刚才面对投资人时，专业，精准，滴水不漏，但也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汪景明知道吗？”李越青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知道什么？休学的事？”陈叙走到会议桌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是董事，公司重大事项报备里有。上周发的邮件。” “我是说，”李越青合上电脑包，抬眼直视他，“你们现在这种……状态。” 陈叙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然后他继续，拉链发出清脆的嘶”声。 “李老师，”他背好包，看向她，笑容温和有礼，“我们现在的关系很简单。他是投资人，我是创业者。定期汇报，按协议办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状态。”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李越青听出了那平静语气下的某种东西，不是赌气，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彻底的了然。 李越青想起半年前那个深夜，在西山私房菜馆外，她因为一份紧急修改的协议草案去找汪景明签字，却在停车场看到了陈叙独自离开的背影。 年轻人走在清冷的夜风里，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而几分钟后，她在包厢里见到汪景明时，那个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正撑着窗框站在黑暗中，侧脸在月光下苍白得吓人。 她没问发生了什么，汪景明也没说。但有些东西，不言自明。 “这样也好。”李越青最终说道，提起电脑包，“公事公办，对谁都好。” “是。”陈叙点头，为她拉开会议室的门，“李老师下午还有会？我送你。” “不用，司机在楼下。”李越青走出门，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陈叙。 “陈叙。” “嗯？” “他……”李越青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前段时间，在董事会上否决了一个提议。关于引入另一家产业资本，稀释你控制权的提议。他投了反对票，而且态度很强硬。” 陈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没什么波动：“是吗？我没关注董事会具体决议，细节都是李老师在处理。既然是投资人认为有利于公司的决策，我尊重。” 滴水不漏。 李越青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陈叙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金属表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他静静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安全楼梯走去。 他需要走楼梯，需要让身体动起来，需要那二十几层楼的高度差和肌肉的酸胀感，来压下胸口某个地方细微的、不合时宜的悸动。
第39章 不能言说 同一时间，上海陆家嘴，某跨国银行总部大楼顶层。 汪景明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会议是关于亚太区几个不良资产的处置方案，扯皮了两个小时，各方利益纠缠，进展缓慢。 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摘下金丝眼镜，扔在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很安静，厚重的玻璃隔音效果极好，将窗外黄浦江的繁忙景象过滤成无声的画面。 这是他在上海的临时办公室，这一个月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处理那个跨国并购案的收尾和各种突发问题。 比预想的麻烦。对方公司突然曝出财务造假丑闻，交易价格需要重谈，原有的整合方案要推倒重来，董事会里质疑的声音也开始出现。 他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见不同的人，开不同的会，处理无数的邮件和文件。 忙碌是剂良药。 至少能让他没时间去想别的事。 比如，西山那晚，陈叙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了然，带着淡淡的嘲讽，和一种彻底的放弃。 “不如我问问您吧，您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那句话这几个月来，无数次在他脑子里回放。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某处神经。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震惊，愤怒，慌乱，然后是被逼到绝境的狼狈。 以及，那句最终说出口的：“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陈叙当时的表情，他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然后年轻人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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