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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也最不可思议的话。 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靠了一下,仿佛这句话带着物理冲击力。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窗外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异常遥远。只有陈叙刚才那句话,和他此刻剧烈震荡的呼吸,是真实的。 他死死地盯着陈叙,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男人,镜片后的眼睛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极致的荒谬感,被逼到悬崖边的震怒,猝不及防被撕开所有伪装的慌乱,或许……还有一丝被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地索要一个名分和未来所带来的、隐秘的悸动和恐慌。 “陈叙……”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汪景明没有回答“愿意”或“不愿意”,而是质问。 陈叙了解,这是他防御机制的本能反应。 “我当然知道。” 陈叙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清晰,“我在问你,汪景明,愿不愿意,做我陈叙的男朋友。不是投资人,不是老师,不是见不得光的情人。是男朋友。可以正大光明牵手约会的那种。” 陈叙再次强调,将那个选择赤裸裸地、不容回避地摆在他面前。 “这不可能!”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汪景明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那副总是从容不迫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狼狈和愤怒。 “你疯了!我们之间……我们之间怎么可能!我的年龄,我的身份,我……我还有月月!你让我怎么……” 他语无伦次,平时缜密的逻辑和言辞此刻全都失效。 陈叙的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所有最深的顾虑和恐惧,社会的眼光,家庭的牵绊,身份的落差,未来的不确定性。 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份感情是否足够深厚到能承担这一切的怀疑。 “所以,答案是不愿意,对吗?” 陈叙没有被他激烈的反应吓到,反而更加平静,甚至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淡淡的嘲讽。 “因为年龄,因为身份,因为女儿,因为……所有那些比你自己的心意更重要的现实。” 陈叙站起身,与他对视。 这样的平静,让陈叙气势上甚至压过了因激动而略显失态的汪景明。 “汪老师,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陈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永远在权衡利弊,在计算代价,在用无穷无尽的框架和协议来确保一切都在你的控制之内,安全无害。你连面对自己最真实的心意,都不敢,你连承认都不敢。” 陈叙顿了顿,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挣扎,缓缓说道: “你说你欣赏我,帮助我。我信。但你也害怕我,害怕我带来的不确定性和可能掀翻你现有生活的风暴。所以你要把我框起来,定好规则,这样你才能安心地欣赏和帮助,同时不必付出任何超出你安全区的情感承诺。对吗?” 陈叙的话,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了他所有行为下的深层动机,鲜血淋漓,残酷而真实。 汪景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窗框,才勉强站稳。 他避开陈叙的视线,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胸膛依旧起伏不定,但那股激烈的怒意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近乎灰败的疲惫和被彻底看穿后的无地自容。 陈叙说对了。 大部分都说对了。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充满了绝望和了然的冰冷。 过了许久,汪景明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重新面对陈叙。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里面没有了怒火,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深刻的悲哀。 “陈叙,”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给不了你想要的。至少现在……给不了。” 汪景明没有直接说不愿意,但这句话,已经是明确的拒绝。 他无法跨越那些鸿沟,无法承担那个男朋友身份所意味的一切。 “我明白了。” 陈叙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利落地穿上。 “谢谢汪老师今晚的款待,和一直以来的……指点。” 陈叙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礼貌和疏离,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关于项目,我会继续推进,也会定期向您汇报进展,我保证您会获得最大的回报,毕竟您还是我的投资人。至于其他的……” 陈叙顿了顿,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就如您所愿,我会遵守所有的框架和协议。从今以后,只是投资人与创业者,导师与学生。” “再见,汪老师。” 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拉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脚步平稳,没有一丝犹豫。 门在陈叙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个僵立在原地、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的男人,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陈叙走在西山清冷的夜风里,点燃了今晚的第二支烟。 火星明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沿着青石板路向下走,脚步不疾不徐,指尖夹着的烟明明灭灭。 夜很静,能听到自己心跳平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像精密仪器在运转,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清醒。 汪景明最后那句“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和他骤然苍白的脸、眼中深刻的疲惫与悲哀,在脑海里清晰地回放。 陈叙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也好。话说明白了,路也划清了。 不用再猜,不用再等,不用在那些暧昧的、带着交换意味的协议和框架里小心翼翼地试探、进攻、防守。 其实陈叙也想问汪景明,爱不爱,喜不喜欢,这种在汪景明眼里可能无聊的话题,但陈叙怕。 其实陈叙也想像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样,为了心里想的念的人,不管不顾的就冲锋陷阵,抛却脸面,就为了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但陈叙怕。 因为害怕,所以进攻。 因为害怕,所以后退。 因为害怕,所以看起来好像没有受伤。 陈叙将烟蒂按灭在路边的石臼里,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北大东门。” 车子驶入霓虹流淌的都市动脉。 陈叙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 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表,表盘在街灯下偶尔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陈叙摘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塞进了风衣口袋深处。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室友们要么睡了,要么戴着耳机在游戏世界里厮杀。 陈叙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睡衣,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上铺床板模糊的轮廓。 身体是疲惫的,但大脑异常活跃,像高速运行的CPU,将过去几个月与汪景明相关的一切。 从最初的论坛相遇,到公寓里冷静的协议,到一次次带着较量意味的亲密与疏离,再到今晚彻底摊牌,快速过了一遍,分门别类,打上标签,然后压缩,归档。 最后,所有纷杂的念头,汇聚成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向前走。 不是沉湎,不是怨恨,也不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接受结果,然后,朝着自己既定的目标,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至少,让汪景明觉得没有看错人,他陈叙还是有价值。 陈叙抑制不住咳嗽了一声,咳嗽声又让他想起,第一次和汪景明在那个布满灰尘的楼梯间的相遇。 他把头埋进被子里。 “叙啊,你哭了?”打游戏的室友听到什么声音,摘下耳机,凑到床边问。 “没有……”
第37章 休学 接下来的日子,陈叙的生活节奏快得像上了发条。 期末论文以接近满分的成绩通过,与王教授团队的合作进入密集的实地测试与迭代优化阶段。 他搬出了学校宿舍,在校外租了间干净简洁的小公寓,更多是为了工作方便。 陈叙践行了对汪景明的诺言,或者说,是他为自己划下的界限。 每周五下午,他会准时向汪景明的那个工作邮箱发送一份项目周报,内容详实,数据清晰,格式规范得像上市公司的财报。 周报的末尾,永远是那句“顺祝商祺,陈叙”。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私人问候,甚至没有一个表情符号。 汪景明的回复通常会在几小时或隔天到来,同样简洁,围绕技术难点、市场方向或资源协调给出精准的批示或建议,署名“汪景明”。 公事公办,无可指摘。 他们再也没有私下见过面。 陈叙的项目开始小范围获奖,偶尔在一些行业论坛或颁奖典礼上,可能会远远看到彼此。 汪景明总是被簇拥在人群中心,西装革履,神情沉稳,与各路人士谈笑风生。 陈叙则更多和学术圈或创业圈的年轻人在一起,穿着简单的衬衫或卫衣,眼神明亮,言辞犀利。 他们的目光有时会在空中短暂交汇,一触即分,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或示意,仿佛只是看到任何一个略有印象的同行。 林助理成为了他们之间事实上的联络人。 需要协调算力资源?找林助。有投资机构想接触需要背景调查?找林助。甚至陈叙的公司,在项目进展到一定程度后,他注册了一家初创公司,租赁新的办公场地遇到流程问题,也是林助理悄无声息地帮忙疏通。 陈叙从不问这是否出自汪景明的直接授意,林助理也从不主动提及,一切都处理得高效而自然。 ------ 半年后,北京,国贸三期,某投资机构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CBD的楼宇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主位上是这家风投机构的合伙人,两侧是他们的投资团队。而桌子这一侧,只有两个人。 陈叙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敞着最上面的扣子,没打领带。 他坐在正中,面前摊开着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姿态放松但不随意,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每个人。 李越青坐在他右手边稍靠后的位置,穿着米白色的职业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她面前也放着一台笔记本,手指在触控板上偶尔滑动,调出一些补充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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