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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回想上次通话的每一个细节。陈砚白那句“聿”,那个被咽下去的哭腔——他以前从来不在电话里哭,被父亲打到皮开肉绽那次在走廊里听到他声音还是稳的,被调令打回青沂那次说“知道了”也没有颤音。可那次他说那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呼吸在拐弯,像是忍了很久到底被什么东西冲破了。他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发音——很轻,很短,只有他一个人会这么叫他。他把这个细节翻来覆去地嚼,想从中嚼出一点点希望,证明那个人还在,还在想他。
可他嚼着嚼着就开始害怕。陈砚白是从来不会在电话里哭的人。那个人被他爸拿皮带抽到后背皮开肉绽都没掉一滴眼泪,为什么在电话里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是不是他爸把他打服了,打到再也不敢提这个电话号码了。是不是他已经被调去青沂了,手续办完了,档案转走了,他们留在云安的那个出租屋已经被退租了,那些多肉被扔进了垃圾桶,冰箱上的合照被撕碎扔在了不知哪个垃圾中转站的角落。是不是他在青沂遇到了什么人——一个女的,一个他爸认可的、能结婚的女的。
他想起最后一次在机场看到的陈砚白,站在人群外面攥着围栏栏杆,指节白得像是骨头从皮肤下面翻出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那个眼神是爱他的,他知道那是爱他的。
可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以前的事还管用吗。被关在一个钉了铁条的房间里,白天黑夜全混在一起,时间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无法流动的东西。一个多月足够改变太多事了。
他又想起更早的事。想起陈砚白那个从来不发朋友圈的手机,头像是一片灰,签名是空白,好友列表里只有他一个人。想起他问“以后怎么办”的时候陈砚白总是一阵沉默然后说“别想那么多”。
别想那么多——是不是他从来就没想过以后?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走不到最后?是不是他早就领教过父亲的权势,领教过他可以远程地、一一地毁掉他在意的东西——档案,户口,工作,还有一个人的意志。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傻乎乎地规划什么一米八的大床、院子里种什么花、要不要收养那只橘猫。是不是那个沉默不是包容,是放弃。
他在第四十八道划痕的那个晚上开始失眠。不是睡不着,是闭上眼睛就开始做梦。梦见陈砚白站在青沂老家的院子里,背对着他,围着那条他在云安后巷第一次见面时就围着的那条黑色围巾,身边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那女人伸手把他脖子上的围巾正了正,小孩趴在肩头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爸”。他在梦里喊陈砚白,第一声没反应,第二声没反应,第三声那个人终于转过头来——围巾还在脖子上,面貌还是那张面孔,但眼神平淡得像在漫长的一生里他们是两个从未谋面的人。那个眼神把他从梦里生拽出来,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嗓子是哑的,好像刚才在梦里喊出过声。
第二天林惠兰送饭的时候,沈知聿没有像往常一样坐起来。他侧躺在床上,脸朝着墙,被子蒙着半张脸。林惠兰把盛着荷包蛋的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他昨晚没怎么动过的粥碗端起来掂了掂——还是满的。她小声问是不是膝盖又疼了。他没回答。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问是不是昨晚收音机没电了睡不着,她说这就去给他换电池。
沈知聿忽然开口了,声音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
“妈,”他说,“他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林惠兰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愣了好几秒,然后赶紧摇头,说没有没有,你别瞎想。但她的声音太急了,急得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早就准备了这个回答。沈知聿没有看她的表情——他蒙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头发乱得打结。
他根本不信。他妈说没有,可那语气分明在说我有事瞒着你。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她从来没有提过陈砚白这个名字,但她越是不提,越说明这个名字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如果他们真的还在联系,如果陈砚白真的还在等他,为什么他们从来不敢说?为什么每一次他提起陈砚白,他们的反应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等他妈带上门走了以后,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膝盖顶着胸口,手攥着枕边竹筷压在被子上。被子下面他的肩膀开始抖,一点一点地,从轻微的颤抖到剧烈的抽动。他没有出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咬着,牙齿陷进指关节的皮肤里,咬出了很深的印子。他咽回所有的声音,可眼泪根本不听他的——从眼角淌到耳廓,淌到枕头上,洇出大片的湿痕。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跪在祠堂青石上,脊背挨着拐杖,他撑了三天三夜,那时候他没有绝望。在急诊室醒过来,膝盖裹着纱布,后背涂满碘伏,看见他爸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那时候他没有绝望。从医院被接回家,窗户钉上铁条,门从外面反锁,他妈透过门缝递豆浆,那时候他也没有绝望。因为那时候他还相信只要两个人撑住,就能扛过去。
可现在他不敢信了。四十八天,足够一个人变心,足够一个人被家里说服,足够一个人在自己的生活里重新安排一切——调动,结婚,生子——把另一个人从所有的计划里剔除。
他想,陈砚白也许真的已经结了婚。也许没有,但正在相亲。也许没有相亲——但已经被他爸长时间关着,手机被没收,档案被调走,所有的逃跑路线被一根一根堵死,就像他现在这样。
他想起雪地里的那圈围巾,想起发烧夜里那句“别怕我在呢”,想起机场安检口外面那只攥着栏杆的指节发白的手,想起那个在黑暗里隔着电话说“你膝盖怎么样了”的声音。
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真的怕过失去陈砚白。在一起七年,他从来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人会永远睡在他左边——半夜做了噩梦会一把把他捞进怀里,加班到凌晨会看见书房灯还亮着,剥虾帮他剥、暖脚帮他暖、头发帮他擦。
现在他知道了,没有什么永远。
收音机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唱,曲调又慢又黏。不久楼下传来林惠兰和沈德茂压低了嗓门的争论,听不清字句,只听见他妈一直在哭,他爸一直在叹气。
第49章 膝盖的后遗症
开春以后,沈知聿的膝盖开始疼得厉害。
不是走路走多了那种酸胀,是骨头缝里像被人拿钝刀子在刮。岚州的春天阴雨连绵,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刚冒了新芽,青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每到下雨前夕,他的膝盖就像一台过于精确的天气预报仪,从早到晚隐隐作痛,到了夜里更是疼得睡不着觉。他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青石地面的寒气从膝盖骨灌进去,把半月板和滑膜全冻伤了。出院时医生说这是慢性损伤,以后一变天就会疼,注意保暖,别剧烈运动,没什么特效的办法。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哪种疼法。白天还好,站起来走两步能缓解一些。他在房间里慢慢绕着圈走,从门口到窗户再走回来,一遍又一遍,拖鞋底在瓷砖上拖出沙沙的摩擦声。他走的时候会数步数——从门口到窗户十二步,从窗户到门口十二步。走五个来回膝盖开始发热,痛感会暂时退下去一点。
但一到晚上,躺下来以后,膝盖里的钝痛就像涨潮一样慢慢涌上来,从骨头芯里往外胀,像有人把一根生锈的螺丝钉一点一点拧进他的膝关节缝隙里。那种疼跟白天不一样,不是酸胀不是刺痛,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带着寒气的钝痛,像膝盖里面被人塞了一块冰,又拿针在上面一下一下地划。
他试过拿枕头垫高腿,试过侧躺蜷着腿像虾米一样睡,试过把两条腿伸得笔直一动不动。他甚至在床尾堆了两床棉被把腿搁高,希望能减轻关节腔里的压力。都没用。疼就在那里,不急不缓地磨着,像一台忘了关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往下砸,每一下都在骨头上敲出回声。有时候疼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他就干脆不睡了,坐起来靠在床头,摸着黑把膝盖掰到眼前仔细看,想看看里面到底怎么了。可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膝盖骨的轮廓还是那个轮廓,皮肤上边角磕伤的旧痂早就褪了。
林惠兰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床板咯吱咯吱响一阵,停一阵,又响一阵。偶尔隔着门板会听到很轻很轻的手掌拍膝盖的声音——那是他疼得没办法了,自己拿手拍着给自己分散注意力。她实在受不了了,半夜起来翻出家里所有能用的东西。热水袋灌上热水,旧毛巾裹了两层,又灌了一个暖壶备着,端上楼去敲他的门。
沈知聿开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的汗。大冷天的,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疼的。他把热水袋接过去,放在膝盖上,热气隔着毛巾渗进皮肤,痛感暂时被压下去一点点。他抬头冲他妈笑了一下,说好多了,你睡吧。
林惠兰看着他腿上那个裹着旧毛巾的热水袋,又看着他额头上还没干的冷汗,嘴角那点笑在昏暗的灯光下比哭还难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是凉的,冷汗把碎头发粘在额头上。她没有走,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看着他眼窝底下的青灰色,看着他颧骨比一个月前又陷下去了一点。她想说你爸太狠了,想说当初不该由着你爸把你关起来,想说妈对不起你。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明天妈给你买个电热毯。”然后她把热水袋重新灌了一次放回他膝盖上才走出去,带上门,在黑暗的走廊里一个人站了很久,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她不是没劝过沈德茂。每天晚上沈德茂坐在茶几前泡脚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搓着手说,孩子膝盖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你让他出去看看腿,好歹去县医院拍个片子。沈德茂把脚从热水盆里抬起来搁在盆沿上,不说话。她说祠堂也跪了,打也打了,医院也住了,你还要怎么样——你把他打也打了关也关了,他腿都这样了你让他出去看个腿能怎么的。沈德茂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擦脚布,说你懂什么。她说我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我儿子半夜疼得翻来覆去,被子都蹬破了好几床。沈德茂把擦脚布往盆里一摔站起来,热水溅出来洒了几滴在地上——“你是不是也想跟他一样?是不是这个家你也不想要了?”林惠兰没有再说话,低着头弯腰把地上的水擦干净,端着洗脚水出去了。
晚上又下雨了。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是岚州春天特有的毛毛雨,很细很密,打在窗户的铁条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用细砂纸轻轻磨着铁锈。空气里全是潮气,钻进被窝里黏乎乎的,被子摸上去发凉,枕头也是潮的。
沈知聿疼得睡不着,干脆坐起来,靠在床头,把那条旧毛巾裹着的热水袋压在左膝盖上。他摸了摸热水袋,塑胶已经温了,热乎劲儿过了。他把热水袋放在一边,弯下腰,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左膝盖,拇指在膝盖骨两侧慢慢揉着。揉着揉着,他停下了手,低头看了看膝盖,又把裤管往上拽了一截,摸了摸膝盖上那些坑坑洼洼的旧伤疤——院子里摔石榴树磕的,祠堂青石板上跪破皮的,老伤新伤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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