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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站在周盛之身后，郭延瑾的黑西装领口别着朵小白花，目光落在照片上，喉结轻轻滚了滚。
周盛之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没人看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抱着花的手在微微颤动。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桑南，我们回家。”
季誉站在原地，风将他的衣摆与怀中的菊花吹得来回晃动，他瞥见了郭延瑾泛红的眼眶，唇瓣翕动间想到他们分开那日他毫无波澜。
他垂眸决定不再去想，缓缓走上前将手中的花束放在墓碑前，看向上面的黑白照。
汹涌的情绪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恰好周盛之走了过来，一脸平静地对他说：“季誉，多谢你能来，桑南会很高兴的。”
季誉有些错愕地看向他，企图从他脸上看出悲伤的情绪，可是他失败了。随后，他动了动唇，一些要说的话哽在喉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季誉想问周盛之，桑南对他来说，究竟是爱人还是枷锁？他有没有为桑南流过泪，有没有为他的死感到伤心难过？
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他撇过脸，生硬地回应了他一声，随后便转身离去。
不料，身后传来一声伞面开合的轻响。
他本来没有在意，直到那个伞面将他笼罩，雪不再源源不断地扑在他的身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不用了。”他微微侧身，后撤一步再次落入雪中，没有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不想，郭延瑾却将他叫住了，“季誉。”
于是，季誉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了他，虽然不明白他的意图，还是礼貌又疏离地问道：“你好，请问有事吗？”
“你最近有事吗？”郭延瑾再次用伞将他罩住，修长的手指扣在伞柄上，因为用力微微泛着白。
季誉回身看向他，他如今愈发成熟稳重，与季誉印象中的少年形象大相径庭。
季誉敛眸，冷声拒绝了他，“有事，没空。”
“我还没说是哪天。”头顶传来声音，季誉听不出他的喜怒，也知道如今这人在济城只手遮天的，不能将人得罪透了。
犹豫之下，季誉往伞外挪了挪，有些憋屈地深吸了一口气，掀开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那人利落地回了一句，随后的话却在季誉意料之外，“只是许多年没见了，想着和你叙叙旧。”
“我觉得没有必要了，郭总。”季誉说罢，迈开步子往前面走，风雪刮在他的脸上，带起一阵痛楚。
“雪要下大了，拿着伞吧。”对方似乎对他的话接受度良好，或者早已经料到了他的态度，并没有因此恼怒。
季誉诧异于他的坚持，将几近冻僵的手缩进袖口，回身后轻轻拨开被风吹乱的额发。
他动了动唇，感受着狂风掀着他的头发，没有什么动作。
少顷，他看着那人递来的伞，还是拒绝了，“我现在，早已不纠结于过去，也不需要别人的照顾和保护了。”
“郭延瑾，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第56章 悲歌
偌大的独栋别墅陷在城市的霓虹中，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灯火与喧嚣。
客厅的一隅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昏黄的灯光堪堪漫过半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余下的空间皆处在黑暗之中。
客厅的装修是偏冷的轻奢风格，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映着落地灯细碎的光，衬得原本热闹的房子里愈发冷清。
周盛之坐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陷在柔软的坐垫里，仿佛要被吞没。
他的身形并不算单薄，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背，肩膀垮下来，整个人显得颓然不堪。
他这些时间瘦了不少，处理完桑南的后事之后也懒得收拾自己，下巴处已经长了青色的胡茬。
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茶几前的正前方，挂在墙上的电视正不断变换着画面，屏幕的光成为客厅里除了落地灯以外唯一的光源。
那点冷白的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照见他眼底的波澜不惊。
电视里放的不是电影或综艺，而是他和桑南的视频，视频几乎都是用手机随手记录的，有些已经几年了，画质算不上太清晰。
从他们的学生时代到国外同居，从懵懂到各自实现梦想，从朋友到恋人，他们一起走了太多的路。
视频里的声音被调得很轻，但桑南笑声和说话声却依旧萦绕在耳边，还有两人偶尔的低语，可他想抓却又抓不住。
周盛之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视线追着视频里的他，看着他笑，看着他闹，看着他眉眼间的鲜活，周盛之的手指偶尔会轻轻抬起，似乎想要触碰视频里的身影，却最终落下，垂在身侧。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电视里还在循环播放着，视频里的桑南还在笑，还在喊他的名字，可现实的客厅里只有他的呼吸。
他的眼神蓦地从电视上离开，目光四处梭巡，却猛然想起刀具和尖锐的物品都已经被郭延允他们收了起来。
随后，他起身从茶几的最下层摸出一把美工刀，手指上推，露出刀片。
他又靠回沙发，想起桑南走的那天。
夕阳落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梧桐叶被晚风卷着落在阶下，周盛之就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台单反相机。
他看见熟悉的身影从门出来，立刻挥了挥手，“桑南，看这里！”
桑南刚迈下台阶，还没来得及整理被风吹乱的领带，就顺着声音望过去。
镜头里，他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鬓边带着夕阳暖光，见到周盛之后眉宇间残留的疲惫也褪去一部分。
周盛之按下快门，把他站在余晖里的模样稳稳定格。
“可算是出来了。”周盛之几步迎上去，自然而然地接过桑南手里的西装。
他将西装随手搭在自己臂弯，另一只手顺势牵住桑南的手，掌心刚好裹住对方微凉的手指。
桑南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蹭过周盛之的胳膊，语气放松：“等久了吧？”
晚风卷着旁边花店飘来的花香，他垂眼看见两人交握的手，周盛之的指腹带着常年握相机磨出的薄茧，触感熟悉又安心。
“没有。”周盛之微微垂首，目光落在桑南的发顶，“刚拍完夕阳，你就出来了。”
“走吧，我们回家。”桑南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牵着人往马路对面走。
路口的红绿灯慢慢跳成绿色，周盛之看见桑南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恰好和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
周盛之被他拉着往前走，目光却没离开他的背影，随后看向衬衫后腰处，那里被风吹得凸显出腰身清瘦的轮廓。
周盛之意识到，这些年的奔波使他变得愈发消瘦了。
周盛之快走两步跟上，腾出一只手轻轻按在桑南的脑后，指腹蹭过柔软的头发，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与他额头相抵：“我家大律师最厉害，都促成国内家暴入刑了。”
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桑南的耳朵不自觉地红了。
他故作嫌弃地向后仰了仰头，却没真的挣开，只是小声嘟囔：“别贫了。”
周盛之笑着松了手，跟在他身边慢慢走。
夜空已经漫上浅淡的墨色，几颗早亮的星星挂在头顶，路边的路灯亮起，落在两人身上。
周盛之望着远处的星空，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咱们从你大学时就生活在巴黎，本来想着不会再回来，但还是回来了。”
桑南牵着他的手紧了紧，声音软了下来：“毕竟是咱们定情的地方，还是我妈妈的故乡。”
周盛之嘴角的笑还没散，刚要调侃，贴着大腿的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他从口袋中摸出手机，看到来电人的名字，几乎没犹豫，瞬间便划过接听键。
手机刚贴到耳边，桑南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桑南正望着身侧的巷子，风卷着巷底的潮湿水汽漫过来。
“我去对面的便利店买瓶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他说话时轻轻挣开周盛之的手，指腹最后蹭了蹭他虎口的薄茧，那点体温顺着离去的手指慢慢散了。
周盛之下意识点头，手机已经贴紧耳廓，尾音里还带着跟桑南说话时的语调，“喂，哥。”
桑南的身影拐进巷口，周盛之的目光便黏在那片黑暗里。
郭延瑾问道，“你们在巴黎还好吗？”
“挺好啊。”他下意识回了句，目光扫向刚才桑南穿过的黑巷，巷口空荡荡的，风掠过巷口的梧桐叶。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他心里却觉得莫名空了块，又强压着那点慌意晃了晃头：“桑南刚去买水了。”
周盛之听到了巷子里传来一声钝响，蓦地有些发怔，刚才的空落瞬间变成慌意。
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手机从掌心滑出去，撞在斑驳的石墙上，屏幕还亮着晃了晃。
郭延瑾的呼喊立刻透过听筒传出来，在空荡的巷口回荡着：“周盛之、周盛之，你怎么了？！”
他顾不上回头看墙角亮着的手机，只踉跄着往巷子深处冲，黑沉沉的风灌进喉咙，他大喊道：“桑南！”
喊声破了音，却没等来回应。
他刚要再喊，巷尾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是重物砸在地上的沉闷的响声。
“周盛之……”
微弱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
周盛之猛然顿住，借着巷口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终于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桑南靠在巷尾的石墙上，白衬衫早被血浸成了深褐，一把刀插在他胸口，刀柄还微微晃着。
他嘴里不断涌出血沫，喘一口气，下颌便滚过一道血痕，却仍费力地朝周盛之伸着手，手指在空气里徒劳地抓着。
“桑南——”周盛之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意识到这是被报复了。
他疯了似的扑过去，双手死死捂住桑南的伤口要止住血。
温热的血立刻从指缝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去医院！我们去医院！”
他说着就要去抱桑南，手臂环住对方的后背，却被桑南带血的手轻轻按住。
“没用了……”桑南的声音气若游丝，嘴角又溢出血。
他想把桑南抱起来，可手臂却抖得厉害，连带着桑南都轻轻晃了晃。
桑南无助地摇了摇头，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脖颈滴进衣领里，“别做傻事……答应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也开始断断续续。
“不、不行！”周盛之把桑南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对方染血的肩窝，肩膀抖得不成样子，“你别走，桑南……没有你我不行的！我不行的！别丢我一个人，我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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