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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恩,你现在追人的手段比以前高明。但你记住了,我之前说过,如果你再这样纠缠不休,我保证你再也找不到我。这句话不是吓唬你。”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朝餐厅门口走。
赵恩只是伸手拦了一下,不过无济于事,唐晖灿连个留恋的眼神都没有给。
赵恩这次没有去追,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一口没动的饭菜慢慢变凉,看着杯子里的冰块一点点融进水里。
他没再带走桌上的戒指,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了。
第61章 命运没有放过他
唐晖灿从雁舍回来之后,在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四罐啤酒。
他戒酒很多年了。
上一次喝还是赵恩跟他说分开那晚,一个人在深圳的出租屋里灌了大半瓶白酒,第二天胃疼到去医院挂水。从那以后他滴酒不沾,连应酬都只喝茶。便利店的收银员扫完条形码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着深灰色风衣、领带松了一半的男人在深夜买酒的样子有些狼狈。
唐晖灿接过塑料袋,说了声谢谢,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北京三月的夜风里。
回到家他没有开灯。窗帘还保持着出门前的样子,拉了一半,窗外三里屯的霓虹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红光。他在玄关换了拖鞋,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把四罐啤酒放在茶几上,排成一排。然后他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正在播足球重播的频道,声音调到只比静音大一点点,嗡嗡的解说声像一只苍蝇在客厅里飞来飞去。他看着屏幕上奔跑的球员,脑子里想的却是很多年前在鲁南周转房里,赵恩蹲在地上给他泡方便面。那时候赵恩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短袖,袖口磨破了也不肯扔,泡面的时候会把调料包里的油渣挑出来扔掉,说这个吃了不好。他觉得这个人真是太啰嗦了,一碗方便面也要管。后来他一个人在深圳,每次泡面都会不自觉地拿筷子挑油渣,挑完才想起来没人要他挑了。
他拉开第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口。啤酒是常温的,带着一股廉价的苦味。他皱了下眉,又灌了一口。电视里的球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部老电影,黑白的,画质很差,他认不出是哪部片子。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屏幕上模糊的人影,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他和赵恩在沂蒙山祖坟前,赵恩跪在雪地里,他站在旁边,膝盖上沾着黄土。那天风很大,赵恩站起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他伸手帮他拍了两下,赵恩说别拍了,回去洗。后来他们在深圳的酒店里吵架,赵恩说“我需要时间”,他站在门口想,这个人连让我帮他把泥拍掉都不愿意,怎么会需要时间。他需要的不是时间,是永远。
第二罐啤酒也空了。他把空罐放在茶几上,铝罐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道红光。他把第三罐啤酒拉开,泡沫溢出来溅在他手指上,他没有擦。他想起赵恩从深圳回来之后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厨房门口,赵恩正往汤里撒盐。他走过去从后面搂住赵恩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赵恩没有往后靠,也没有躲开,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盐罐子,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撒盐。那个停顿只有两秒,但他当时觉得比一辈子都长。现在他知道那两秒里赵恩在想什么了,在想他妈打的那巴掌,在想七姐退掉的婚约,在想他们在一起到底值不值得。
他端着啤酒罐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手背遮住眼睛,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听清。然后眼泪就从手背下面淌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他把牙关咬得很紧,下颌骨绷得发酸,手指攥着啤酒罐攥到铝罐微微变形。那些画面还在继续,周转房里赵恩给他煎破了蛋黄的煎蛋,深圳湾栈道上他把荔枝核放在赵恩手心里,北京五环外那间朝北的宿舍里赵恩说“我考上遴选了两年后就能调去深圳”。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帧都能闻见当年的味道。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分手那晚,赵恩蹲在垃圾桶后面哭到呕吐,他站在巷子口看着,没有走过去,因为他觉得自己走过去就会心软。后来他在深圳收到赵恩发来的那条短信,“唐晖灿,我他妈好想你,真的好想你。”那条短信他存了很久,每次换手机都备份,后来旧手机坏了,数据恢复不了。他站在维修店门口愣了很久,觉得那是老天爷在告诉他,该放下了。可他没有放下。他把那条短信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都能倒着背出来。今晚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那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第四罐啤酒也空了。
他把空罐一个一个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他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低着头,水珠从鼻尖滴下来砸在瓷砖上。他在想一件事,他不想回头。回头的路他走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回头赵恩都站在那里,每一次他走回去,赵恩就跟他说再见。他不要再走那条路了。他宁可赵恩恨他冷漠,宁可赵恩以为他从来不知道痛的滋味,也不要再让那个人看到他回头时的表情。
他直起腰,拿毛巾擦了把脸,走回客厅。茶几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通讯录那里一直都有一个红点。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赵恩的好友申请。
他的手指悬在“通过”按钮上方。他知道按下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又一次回头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悬了又悬,最后按了下去。通过。然后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三个字: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等着。等了很久,屏幕没有再亮起来。他又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没有回复。
他把电话拨了过去,嘟,嘟,嘟,每一声都是漫长的空洞,响到自动挂断。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忙音。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忽然觉得这场景和多年前一模一样,他给赵恩发消息,赵恩不回;他打电话,赵恩不接。然后过几天赵恩就会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他等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心理建设,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按下了那个“通过”,好不容易发出了第一条消息,好不容易拨出了第一通电话。没有人接。
他忽然把手机砸在沙发上,站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吼了一句,声音破得像一面被敲裂了的锣,“赵恩你王八蛋!你说分开就分开,你说回来就回来。你买了花,买了戒指,你什么都会了。你以前不会这些的。你说你在改,你说你知道等人比扛人更难,可我呢?我等你那么久,你给我一句分开。我不等了,你又跑来告诉我你后悔了。你知道我怎么熬过那几年的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现在来追我,追不到就说要跳楼,追到了又怎样?再分开一次?我怕你再来一次,我会真的死掉!”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旋,沙发上的靠枕被他砸歪了,茶几上的空啤酒罐被他的膝盖撞到,滚了两圈掉在地上。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得快要滴血。然后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最后整个人慢慢蹲下来,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背靠着沙发扶手,头埋在膝盖中间。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眼睛干涩发烫。他弯腰把地上的空啤酒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手机。然后他把赵恩的微信、通讯录里那个临时保存的新号码、通话记录、所有能找到的痕迹,一个一个地删除,一个一个地拉黑。每删一个他的手指就停顿一下,像是亲手把某个伤口上刚结的痂一片一片撕下来。
做完这些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然后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拿起沙发扶手上的风衣,走进卧室,把行李箱从衣柜顶上取下来。打开衣柜门,衬衫按深浅顺序挂了一排,他伸手拿了几件叠好放进去,又拿了两条裤子,一双皮鞋,充电器,剃须刀。他收拾行李的动作很快,和多年前从深圳飞北京那次一模一样,不带太多东西,不多逗留。他告诉自己,这不是逃,是止损。北京这个地方他待了太久,等的太久了。从鲁南等到深圳,从深圳等到北京,从北京等到雁舍那顿饭。他等的那个人永远在说“下次吧”。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机场。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拎着行李箱走进了航站楼。北京到深圳,飞行时间三个半小时。他在登机口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空水瓶放进座椅口袋里,靠着舷窗闭上眼睛。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睁开眼,透过舷窗看见北京正在云层下慢慢缩小成一块灰色棋盘格,然后云层淹没了视线。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我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赵恩这个人。
深圳的天气比北京潮热得多。唐晖灿一出航站楼就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湿热,空气里夹着海水和植物的腥甜。他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金展珠宝广场二十七楼,深圳分公司。他没有提前通知。分公司的人是在他下飞机才收到消息的,老陈,行政主管,正在茶水间里摸鱼刷手机,忽然接到总部那边相熟同事通风报信的电话,说唐总已经落地了。老陈差点把手机掉进茶杯里,连滚带爬地冲出茶水间,对着整个办公室喊了一声“唐总来了”。金展珠宝广场二十七楼的办公室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行政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在地上的快递盒搬到桌子底下,财务把堆了好几天的报销单扫进抽屉,几个刚来的实习生面面相觑,问旁边的前辈唐总不是月底才来吗。老陈捧着排班表从前台跑到会议室,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卫生检查表补了没有!他办公室的空调提前打开!他怕热!”
行政小刘哭丧着脸说深圳今天二十八度他怕什么热。
老陈说我怎么知道,先开了再说。
二十七楼的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唐晖灿走出来,然后皱起了眉头。前台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前台小姑娘正伸长了手臂拦着一个人,旁边围着几个同事,像是在争论什么。他喜欢安静,这种乌烟瘴气的场面让他本能地反感。
他正要头也不回地直接往办公室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我真的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找人。唐晖灿,唐总,他在不在?”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那个声音他太熟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失真。行政主管的阻拦声,老陈刻板的强调,都成了隔着一层厚厚玻璃的闷响。一束午后的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空气里翻滚的细尘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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