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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楼的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唐晖灿的声音。
赵恩靠在走廊墙上,把龙虾放在脚边,花搁在窗台上,拿出手机翻看昨天他走后唐晖灿公司官网更新的新闻稿,又拿了个行业奖项,配图里唐晖灿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领奖台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追悼会。
“一本正劲的样子真可爱”赵恩自言自语。
会议室门开了。唐晖灿率先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在跟身后的助理交代下周的项目节点。他看见赵恩,脚步没停,只是扫了一眼窗台上的花和地上的龙虾。
“你又请假了。”
“我把年假全请了。”
“你们领导没意见?”
“有意见。我说我来追我爱人,他说追不回来别回去上班。”
唐晖灿把文件夹啪地合上。助理在他身后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退回了会议室。唐晖灿看着赵恩。赵恩今天穿的西装价格不菲,炭灰色,剪裁精良,把他本来就挺的腰板衬得更直。
龙虾在塑料袋里动了动,打断了唐晖灿的审视。
“你把龙虾带到公司来干什么。”
“给你做饭。”
“你家有厨房不去,跑来我公司做饭?”
“你家厨房借我用一下我就去。”
唐晖灿刚要开口,赵恩抢先一步打断了他。
“行了知道,去上班。东西放这儿,晚上雁舍三里屯店,我订了位。”
唐晖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龙虾。
“你订位干什么。”
“请你吃饭。”
“我不去。”
“你必须来。”
“我凭什么必须来。”
“你要是不来,我就……”
“你就什么。”
赵恩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能说出口的话。
“我就从你们公司楼顶跳下去。”
走廊里突然安静了。唐晖灿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冷笑和困惑。他看着赵恩,足足看了好几秒,然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赵恩,你几岁了。”
“三十多。”
“三十多的人说出这种话,你是不是跟季遥住太久把脑子住傻了。”
赵恩站在他面前纹丝不动。
“傻不傻不重要,管用就行。”
唐晖灿没有回答,转身大步往洗手间走去。
赵恩故意说的很大声,晚上七点,靠窗的位置。唐晖灿压根没有回头。
好巧不巧,就在赵恩准备回去的时候,一个年轻男生从楼梯间冲出来,手里举着两杯咖啡,嘴上叼着一份文件袋,风一样卷过走廊,在唐晖灿的办公室门口猛地刹住。
他把文件袋从嘴里拿下来,朝唐晖灿办公室的门装腔作势地喊了声唐哥哥,然后推门探头进去,发现没人,又退出来。
“又去哪里鬼混了?”
赵恩第一时间站直了身体。他飞快地打量着这个人,二十五岁上下,皮肤很白,手腕上戴着一块Apple Watch,头发有点自然卷,喊唐哥哥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一定是每天喊了无数遍。
赵恩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听保安大哥说唐晖灿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敢这么喊他的人要么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要么是跟他关系极为特殊。
赵恩决定暂时把这个人归为吃了熊心豹子胆,但是心里早就醋海翻波。
方便完的唐晖灿注意到赵恩还站在原地,眉头一皱。
“你怎么还没走。”
“嗯?哦……哦……这就走,别忘了……”
“唐哥哥……”刚才那个白卫衣的男生鬼一样又不知从哪里蹿出来。
“别闹。”
“哦,有客户。”
“不是客户。”赵恩突然接话。
唐晖灿瞪他一眼,赵恩这才不情不愿地改口,“你好,我叫赵恩,唐总的,”他顿了一下,“老朋友。”
白卫衣热情地握住他的手。
“赵哥好,我叫周牧,主要跟着唐哥跑商务。”
赵恩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重点标记:周牧,跟着唐晖灿跑商务,喊唐哥,会肉麻兮兮地喊唐哥哥,没有边界感,这种人最会了,会主动帮擦桌子,会买咖啡,长得还挺好看。
他拎着七上八下的心出了公司,想这种人估计季遥有办法,于是赶紧给季遥这个军师发了条微信:唐晖灿公司有个叫周牧的,二十岁出头,卷毛,白卫衣,帮我查一下什么来头。
季遥秒回:你给我发钱吗,我现在是你的私家侦探?
赵恩:一顿火锅。
季遥:五顿。
赵恩:成交。
晚上七点,雁舍三里屯店。
赵恩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副碗筷。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头发也重新理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如果忽略他眼睑下方那两团浅青色的话,那绝对还是个帅小伙。
七点十分,唐晖灿没有出现。
七点二十,还是没有。
七点二十五,赵恩给唐晖灿发了条微信,还是红色感叹号。
他又发了一条短信,用那种极其正式的语气:唐总,我已到达雁舍三里屯店靠窗座位。您若不来,我将在今晚十点准时前往贵司楼顶。
七点三十一分,唐晖灿推开了餐厅的门。
他在赵恩对面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对服务员说了句不用菜单。然后他抬起眼看着赵恩,用一种极其冷淡的语气说你把跳楼这句话挂在嘴边,是真的打算跳还是觉得我吃这一套。
“你来了,所以你吃这一套。”
“我来是因为怕你明天上社会新闻连累我们公司股价。”
“你们公司股价最近挺稳定的,我研究过。”
服务员端上了两杯温水。唐晖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赵恩,你以前不这样的。”
“哪样。”
“死皮赖脸。”
赵恩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
“我以前也要脸。后来发现要脸没用。你要脸的时候,你爱的人都走了。你现在对我连普通朋友都不如。”
唐晖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他抬起眼,直视赵恩。
“因为我不想跟你做朋友。我们做不了朋友,赵恩。以前在鲁南是同事,后来是恋人,现在,你不用把我当朋友。朋友不会像你这样天天堵在公司门口。”
“那你想当什么。陌生人?”
唐晖灿没有说话。服务员端着菜上来,赵恩点了一桌子。
唐晖灿扫了一眼那碗砂锅粥,忽然说了一句:“这粥,你做的。”
赵恩愣了一下。
“这一家是做湖南菜的,怎么可能会有潮汕菜。”
赵恩端着茶壶的手停住了。
唐晖灿放下杯子。他看着赵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想追我。你送花,送龙虾,煮砂锅粥,你每天早上在我楼下等,晚上在我公司门口等。你做这些我都看见,但我问你,你现在做这些的时候,你是赵恩吗。”
赵恩彻底愣住了。
“你以前不会买花,不会说跳楼这种话,不会拿砂锅粥做人情。以前那个赵恩是扛水泥的,是蹲在祖坟前让他大伯罚跪的,是把他爹的病危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跟我说‘你回去上班吧’的。那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东西能把我怎么样。你现在,你还是那个人吗。”
赵恩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变了。你身边有人改变了你?只不过是你自己看不清罢了,之前是我改变了你,现在,我猜……我猜是那个叫季遥的男生,他很会照顾人,很会说笑,很会讨人喜欢。你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你学会了怎么哄人,学会了怎么用轻松的方式处理感情。这些东西很好,但它们不是你的。是他教你的。你现在站在我面前,带着他教你的笑容,用他教你的玩笑话,想追我回去。可我要的不是他教出来的赵恩。我要的是当年那个明知道全村人都戳他脊梁骨、还是把我拉到他爹遗像前跪下的人。那个人死了。”
赵恩剧烈地咳嗽起来,听到自己死了,一口茶呛在喉咙里,眼泪都呛了出来。他拿纸巾捂住嘴,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抬起眼看着唐晖灿,眼尾还挂着呛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唐晖灿你过分了。你咒你老公。他现在就在你面前坐着好好的,你非说他死了。”
唐晖灿被他这句话砸得顿了一下。
“我老公是谁。”
“我,好端端在你这里坐着。”
唐晖灿低头喝了口水。他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他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我确实有过,我那个老公,以前跟我说不讲配合讲一起。他跟我在雪地里跪过,在深圳吵过,在北京分过。他不会买龙虾,也不会说跳楼这种话。他不会打电话跟他领导说我追我爱人追不回来就不回去上班。他不会写短信说今晚十点贵司楼顶见。他不会在电梯门关上之后还站在原地举着戒指等我。他不会用砂锅粥追人。他早就不在了。你替他做这些,他很感谢你。但你不是他。”
赵恩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戒指盒,打开,放在桌上。黄金素圈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安静的光。
“你说的那个赵恩,他在祖坟前跪过,在抢救室外面签过他爹的病危通知书,在深圳酒店里跟你说分开一段时间。他不肯低头,不肯认错,把所有事情都往肚子里咽。他死了。你说得对。他不死,我现在不会站在你面前。他不死,我不会知道等人比扛人更难。他不死,我不会学会买花、订位、跟龙虾在袋子里斗争四十分钟。他不死,我不会明白,我欠你的,不是一个后悔就能还清的。这戒指不是赎罪券,是我从头追你的入场券,我欠你太多太多,之前在一起时,你只跟着我吃苦了,什么好东西都不曾得到过。你这次拒绝,我就权当你不喜欢黄金,我记下了。明天换别的,后天再换,你喜欢什么我换什么。”
“我跟着之前的赵恩,从未感觉到苦,我是没得到过什么金戒指什么的,但我得到过比金子贵重千倍万倍的东西。”
他把戒指盒合上,放在唐晖灿手边,“你一直在抗拒,你怎么知道那些东西没有了?”
唐晖灿看着那只放在他手边的戒指盒,没有立刻说话。然后他站起来,把餐巾放在桌上。他的表情在餐厅的灯光下显得很淡,但赵恩注意到他在拿起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赵恩看得出来这个细节,很明显,唐晖灿并不是完全对自己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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