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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恩站在客厅中央,赤着脚,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短袖,保持着刚才被他甩开时的姿势。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眼泪无声地从颧骨上滑下来,滴在地板上。他慢慢蹲下去,蹲在茶几旁边,用手背一遍一遍地擦自己的眼睛,擦得眼眶发红,擦得手背湿透,但他还是在哭。他这辈子从来没这样哭过,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看到家的方向、却被告知那扇门已经不会再为他打开的人。
此刻,他万分痛恨那个固执做决定的自己。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赵恩就出门了。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吓一跳,好歹收拾了一下,不至于太狼狈。镜子里那个人眼睛红肿,胡子拉碴,脸色灰白得像刚从哪座坟里爬出来的。他低头翻了翻包里的止痛药,剩下最后两颗。他把药片攥在手心看了两秒钟,又放回了口袋。不是不想吃,是今天不想吃。他想以最清醒的状态去见那个人,哪怕这清醒伴随着钝痛。
他先去了一趟花店。
花店在小区南门的拐角,赵恩每天下班都会经过,但从没进去过。今天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往桶里插新鲜的玫瑰,看见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杵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明显愣了一下。
赵恩站在花桶前面看了很久。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他对花的认知基本为零,唯一能叫出名字的是康乃馨。他站在那儿看了足足五分钟,最后指着一桶白色的花说,这个。
老板娘从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语气里带着那种职业性的谨慎:“先生,这是白玫瑰。你是求婚还是探病?”
赵恩想了想,说都不是,是还债。
老板娘手上正剪花枝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在这条街上开了六年花店,见过各种各样的顾客,求婚的、道歉的、过纪念日的、参加葬礼的,但头一回遇见一个说要还债的。她上下打量了赵恩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人精神是否正常,最后大概是觉得他只是憔悴而不是发疯,便没再多问,利索地抽了几枝白玫瑰,配了些尤加利叶,用素色的包装纸包好。她特意没系红色丝带,挑了根灰绿色的麻绳扎了个结,整束花看起来素净得不太像一束应该让人高兴的东西。
赵恩付了钱,抱着花出了门。走了三步又折返回去,推开门探头问了一句:“商场几点开门?”
老板娘像是看怪胎一样看着他,迟疑了片刻才挤出几个字:“哪个商场?”
“就这附近最大的那个商场,有珠宝卖的那种。”
老板娘错愕的挤出了“十点”两个字。
赵恩点点头,抱着花走了。
老板娘在身后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商场还没开门。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四十分钟。
清晨的北京风很大,九月底的天已经有了凉意。国贸这一带写字楼多,商场少,对面天桥底下已经堵上了,早高峰的车流从东三环一直排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他把花护在怀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车流发呆。口袋里的止痛药硌着他的指节,他没有拿出来。他今天不会吃任何药,一口都不吃,他想清清楚楚地记住这一天的每一个细节,包括疼。
保安在玻璃门后面看了他好几次。一个中年男人,抱着白玫瑰,坐在商场门口吹风,眼睛肿着,怎么看都不像正常顾客。赵恩注意到保安的视线,但懒得解释。他能说什么?说自己不是来求婚的,是来还债的?那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九点五十九分的时候,保安终于拉开了玻璃门。赵恩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抱着花走进去,从一楼化妆品柜台一路走到珠宝区,那些柜姐齐刷刷地看他,眼睛全落在他怀里的白玫瑰上,又齐刷刷地移到他脸上,目光里写满了职业微笑掩盖不住的好奇。
他转了一圈,看了一家又一家。有些柜台陈列着镶满碎钻的豪华款式,有些是设计感很强的几何造型,他统统没看。最后他在一个角落里停下来了,指着柜台里一枚金灿灿的素圈说,这个拿出来看看。
柜姐把那枚戒指托出来放在黑色的绒布盘上。就是一枚最简单的纯金戒指,没有花纹,没有镶钻,宽窄适中,克重很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个实心儿的金箍。
赵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犹豫了大概有十秒钟,最后说:“就这个吧。”
柜姐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大概是在心里给他贴了个“奇怪顾客”的标签,但专业素养让她什么都没说,微笑着点了点头。
早高峰的北京堵得水泄不通,出租车在四环上走走停停,一脚油门一脚刹车,赵恩被晃得胃里翻涌,可能是没吃止痛药的缘故,也可能是今天实在太紧张了。他把花搂得更紧了些,白色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车厢里放着那种老派的电台情歌。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赵恩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白玫瑰,说:“哥们儿这是去求婚?”
赵恩低头看了看那束花,白玫瑰已经有点蔫了,在花店里的时候还挺精神的,抱了一上午,风吹日晒,加上他手心出汗攥着花茎,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他想了想,说:“不是求婚,是还债。”
司机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这人说话有点意思啊。”
“怎么个有意思法?”
“一般人说还债,都是还钱,你这抱着白玫瑰去还债,要么是文艺青年,要么是欠了风流债。”司机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车厢里的电台情歌都有点跟不上趟。
赵恩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司机见他不搭腔,又自顾自地说开了:“我跟你说,干我们这行的,什么人都拉过。上个月拉一小伙子,也是抱着花,也是说去还债,结果到了地儿我一看,殡仪馆。那小伙子哭得稀里哗啦的,说我欠我妈一束花,欠了三年,今天终于还上了。”
赵恩沉默了。
“所以你这还债,还的是活人的债还是死人的债?”司机问得随意。
赵恩想了很久,久到司机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已经把注意力转回到前方拥堵的车流上,赵恩才开口说了句:“活人的债。但再不还,怕是要变成死人的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这回没笑,也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把电台的音量调低了一些。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在怠速时微微震颤的声音,和他们之间那束白玫瑰散发出的、快要散尽了的淡香。
出租车在四环上挪了将近一个小时,赵恩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是季遥的消息:“你到了吗?”
赵恩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了膝盖上,转过头去看窗外。
北京的秋天把天空撑得很高,那些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云层和彼此,看起来冰冷又体面。而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烫,比眼泪的温度高,比融化的金子的温度低,刚好烫在一个能让人记住一辈子的刻度上。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那束白玫瑰的花瓣扑簌簌地响。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表情,忽然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兄弟,不管你还什么债,别把自己整垮了。”
赵恩没回答。他把花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抱着一个迟到了七年的拥抱。
第59章 追妻火葬场
上午十点的海淀软件园,阳光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落下来,亮得有些晃眼。
赵恩站在大厦正门的闸机前,两只手被东西占得满满当当,半点空余都无。
守门的保安是个四十出头的东北大哥,穿着规整的制服,眼神通透,扫了一眼他全副武装的模样,语气平和地开口:“先生,请问找哪位?有预约吗?”
“唐晖灿。”
“唐总?”保安大哥愣了下,随即摇摇头,“没有预约的话,这边不能放行。你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让他跟前台报备一声就行。”
赵恩垂眸腾出一只手,指尖熟练地点开微信又重新置顶的头像,他快速敲出一行字:我在你公司楼下,保安不让我进。
指尖轻点发送的瞬间,屏幕没有弹出熟悉的已读状态,反而跳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简简单单十个字,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浇在赵恩心头,不是,昨天从黑名单里拉出来时,明明还能看到朋友圈的?
保安大哥刚好侧头瞥见那抹刺眼的红,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了然的同情。在这栋高档写字楼里,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有人求复合,有人等道歉,有人揣着满腔真心撞南墙。这种被删好友、独自上门等待的戏码,他早已见惯。
但他很识趣,什么都没多问,只是安静等着眼前的人反应。
赵恩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平静得仿佛被删掉好友的不是他。他指尖锁屏,将手机稳稳塞回西裤口袋,抬眼淡淡开口:“他应该换号了。我能在大堂等他吗?”
“可以,大堂访客区的沙发随便坐。”保安大哥抬手示意大堂方向,语气软了几分,透着点......体恤。
赵恩道了声谢,抱着花、拎着吃食,溜到会客区等待去。
没想到唐晖灿可以把生意做到这么大,整栋写字楼通体都是唐晖灿公司千帆科技的标识,气派又张扬。
他选了正对电梯口的沙发坐下,这个位置视野无遮无挡,但凡唐晖灿从电梯出来,他第一眼就能看见。
他耐心地把随身的东西一一摆放整齐:白玫瑰端正放在左手边,装着粿条的纸袋摆在右手边,两杯热拿铁轻轻搁在面前的茶几上。做完这一切,他抬手按住西装胸口的位置,里面的丝绒戒指盒还在,硬硬的触感贴着心脏,提醒着他今天来的目的,也提醒着他往日犯下的错。
然后,他安安静静地等。
这一等,就是整整三个小时。
大堂里人来人往,上班族步履匆匆,电梯开合的叮咚声反复响起,周遭始终喧嚣不断,唯有赵恩静坐一隅,像一尊执着的雕像。
起初滚烫的拿铁,渐渐温凉,最后彻底冷透。他接连喝完了两杯,又拆开另一杯慢慢抿,硬生生消磨掉漫长的时间。右手边的粿条彻底凉了,油脂凝固在包装袋上,看着没了半点食欲。
原本饱满舒展的白玫瑰,被大堂强劲的空调风吹得蔫了大半,边缘的花瓣微微卷曲,没了初见的鲜活。
赵恩看着蔫垂的花瓣,心头轻轻一揪。他起身向前台小姑娘轻声询问,借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清水,小心翼翼淋上去。只是那股蓬勃的生机,终究回不来了,像他和唐晖灿之间的关系,破了裂痕,便再也无法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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