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终于,两个人慢慢的,从彼此的家族樊笼中抽离出来。
渐渐地,两个人的轨迹越来越远,越来越不可能相交了。
还是个寻常的周末,季遥以蹭会员卡的名义,约着赵恩一起去山姆超市。
赵恩知道他的小心思,不过并未拆穿。
山姆超市的周末人山人海,推车在货架之间寸步难行。
季遥走在前面,推着购物车,嘴里念叨着要买什么,洗衣凝珠、大包装纸巾、还有那个瑞士卷好久没吃了。他说到瑞士卷的时候回头看了赵恩一眼,忽然把货架上试喝的坚果饮料递给赵恩一小杯:“赵哥,你尝尝这个。”赵恩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太甜了。季遥说那我去拿两箱,一箱给你,一箱归我,日子已经够苦了,所以得多点甜才行。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把手搭在赵恩肩膀上了,赵恩抗拒着你推车就推车,别老挨挨蹭蹭的。
“这是山姆,人多,万一走散了呢。”
赵恩懒得跟他争辩,继续往前走。
他们拐过乳品区的冷柜,穿过零食区的货架,季遥一路挽过赵恩的手臂、拽过他的袖口、在他低头看保质期的时候凑过来和他脑袋挨着脑袋。赵恩说你几岁了。季遥说永远十八。赵恩说你永远三岁。季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把一瓶巨大的蚝油放进推车里,说赵哥你知道吗,你就是那种嘴上说不要、最后还是会帮我把东西搬到后备箱的人。
就在这时,赵恩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没有落在他的肩膀或后背上,而是落在他被季遥拽着的那只袖子上。他转过头去,隔着零食区两排货架的过道,看见了一个人。
唐晖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垂在胸口。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颧骨的线条削得更利落,鬓边的几根白发泛着光,在超市的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推着购物车,车里只放了一提矿泉水和一盒茶叶。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超市里的喧嚣忽然被抽空了。季遥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好像是“这个瑞士卷到底买不买”,但赵恩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看见唐晖灿站在货架尽头。
时间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放映机,把他们之间这几年的空白浓缩成这一道窄窄的过道。
谁也没有先开口,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然后唐晖灿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纪。
赵恩也点了一下头。
唐晖灿收回目光,把购物车转了半圈,赵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尽头。
第57章 误会
赵恩站在原地。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没有“他原来还一直在北京”,没有“他身边的购物车只有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刚才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的眼睛,和记忆里很多年前在鲁南周转房里,那个蹲在床边给他画潮汕粿条图的年轻人,是同一双眼睛。
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赵恩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
“赵哥?”
季遥抱着混合坚果转过身来,看见赵恩的表情,手里的袋子差点滑下去。他从来没见过赵恩这种脸色。
赵恩穿过零食区的货架,绕过乳品区的冷柜,推车的人群在他面前像一条流动缓慢的河,他侧身挤过去,肩膀擦过陌生人的衣袖。收银台前排着七八条长队,每一队都有十几个人。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抱小孩的年轻妈妈,低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正往收银台上搬矿泉水的老人。
唯独,没有唐晖灿。
他追到出口外面,停车场里车来车往,仍旧没有唐晖灿的身影。他转过身,又看了一遍超市的出口,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排队的人群,收银台的红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还是没有人。
赵恩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剁排骨。
咚咚咚,咚咚咚……
“恩儿回来了,今天超市人多不多?小季回去了?”她没有听见回答,只听见门被关上,钥匙落在玄关鞋柜上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赵恩坐在沙发上,外套没脱,鞋没换。他坐在那里,腰背还是直的,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两只不知道怎么安放的小动物。母亲叫了一声“恩儿”,赵恩没有抬头。她弯下腰去看他的脸,他的眼睛是干的,但他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嘴唇抿得很紧,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电视机,屏幕还亮着,但什么都没有了。
“恩儿?”母亲的声音轻了一点。
赵恩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想说“妈我没事”,但嘴张开,发不出声音。是比哽咽更纯粹的空白,像有人把他的声带摘走了,像有人把他的舌头打了个结。他只能摇摇头,幅度很小,然后重新把嘴唇抿紧。
母亲没有再问,倒了一杯水,放在赵恩面前的茶几上。
赵恩没有看杯子。他看着地板,看着地板上一块颜色略深的木纹,看着那块木纹里像漩涡一样盘绕的纹路,看了很久。
“妈,我不饿。”他的声音终于发出来,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先吃。”
“恩儿,你,”
“我不饿。”
母亲站在那里,看着赵恩失魂落魄地回自己卧室。她看着儿子,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攥紧的手指,看了很久。
其间,她喊了赵恩三次,每一次赵恩都说了“不饿”,每一次声音都比上一次更轻,最后一次几乎只是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发出来。
母亲坐在餐桌前,筷子拿在手里,也是一口都没吃。
赵恩感觉后脑勺开始隐隐发胀。
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从颅骨底部慢慢往上爬,像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收拢,从颈椎第一节开始,一节一节往上攀,越过后脑勺,攀上头顶,五指收拢,指节嵌入颅骨的缝隙。他抬手压住太阳穴,用力按了按,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以前有用,能把那只手按回去,让它松一松。但这次压不住。痛感从后脑勺炸开,针扎一样刺进眼眶后面,他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后脑勺抵在靠垫上,咬紧牙关。
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像有人从里面拧开了一个开关。冷汗从发际线往下淌,滑过太阳穴,滑到下巴,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心全是湿的。那只冰冷的手越收越紧,从“压迫”变成了“攥”,像有人用铁钳夹住了他的后脑勺,一点点往里收。痛感从钝变锐,从模糊变清晰,从“不舒服”变成“疼”,再变成“很疼”,再变成,
他想叫妈。但他不想叫。他叫不出来。
“恩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母亲悄悄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发抖,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断了。
赵恩没有说话。他闭着眼,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肺里拉一道生锈的锯,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点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音。
慢慢的,赵恩的呼吸变得浅而慢。母亲以为他睡着了。她把他歪倒的身体扶正,把毛毯拉过来盖在他身上。她给他掖了掖边角,又掖了掖。然后才肯离开。
那天下午母亲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间客厅染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这是赵恩跟唐晖灿分手以来,第一次表现出如此的失落。
母亲站在阳台上,把围裙攥在手里,她想起自己这个孩子之前的很多很多事情,当初上学每天来回路上要花四个小时。他从没喊过苦。后来工作,下了基层,他也没有提过苦,再后来他说他认识了一个南方人,叫唐晖灿,潮汕人,人很好,对他很好。她在电话里听赵恩说这些,声音是轻的,带着笑,像小时候他从学校里跑回来,说“妈我今天考了第一”时的那种声音。
后来他们分手了。赵恩只打了一个电话回来,说“妈我们分了”,她问为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不合适”。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她没有追问。山东人不习惯追问,尤其是感情的事。她只是说“恩儿你要照顾好自己”,他说“嗯”,电话就挂了。
母亲回忆着,看着楼下小区里散步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骑着滑板车飞快地穿过花坛的孩子。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屋里的儿子躺在床上,痛苦得像要死去了一样。
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替他疼,不能替他忍,不能替他把那个人从人群里拽回来。她只能站在阳台上,等着,等儿子自己醒过来,或者等时间来把这一切带走。
季遥是在山姆的停车场B2层找到唐晖灿的。
季遥对北京这一片的商超熟得很,闭着眼都能从望京摸到国贸。山姆的停车场有三层,B1是临时停车,B2是长期,B3是员工。唐晖灿这种买了满满一推车日用品的人,不可能在B1,B1的车位窄,停不下多久。而唐晖灿刚才在超市里明明看见了赵恩,还假装没看见匆匆走了,那他此刻最可能在做的事,就是坐在自己的车里发呆,不敢上去,也不敢走。
季遥在B2层走了将近十分钟,挨着每排找过去。深蓝色SUV,北京牌照,尾号是8。他在第七排找到了,那辆SUV的后备箱开着,购物袋放在里面,人靠在车门上。
唐晖灿低着头,后颈露出一截,很瘦,骨头支着皮肤,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季遥走过去,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我是赵恩的同事。我叫季遥。”
唐晖灿转过身来看着他。警惕只维持了一秒,他的瞳孔缩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像一头被惊动的鹿。然后他认出了季遥的脸。这张脸刚才在超市里站在赵恩旁边,正拽着赵恩的袖子。
“赵恩没追到你。”季遥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在停车场出口站了很久。头上受过伤,现在不能吹太久冷风,现在估计犯着病。”
唐晖灿没有说话。他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钥匙上的挂件,那是一个小小的木雕,看不清是什么形状,但边角已经被磨得很光滑,显然被人拿在手里把玩过无数次。
“但我看你好像故意没走。”季遥继续说,“你在这里站了挺久了吧?”
唐晖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季遥想象中更低,带着一点潮汕口音,尾音往下沉,像一潭深水:“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季遥说,“但我觉得你可能需要知道他最近过得很不好。”
他向前走了半步,没有靠得太近,但足够让唐晖灿看清他的表情。唐晖灿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9 首页 上一页 63 64 65 66 67 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