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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

时间:2026-07-29 13:01:01  状态:完结  作者:GREAT离

  

第55章 混乱的山东葬礼

  大伯的拐棍磕在地板上,那声音不脆,闷闷的,像一块老木头砸在冻土上。

  “让他搬走。”

  季遥带上门出去之后,客厅里就剩三个人。大伯坐在餐桌旁,两手交叠在拐棍顶上,目光从鞋柜旁边那双歪倒的运动鞋上收回来,落在赵恩脸上。他又重复了一遍:“什么同事不同事,一个大小伙子住在你家里,成什么体统。你让他搬走,今天就搬。”

  赵恩把茶壶放回桌上,壶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家里困难,租不起房。”

  “租不起房?”大伯的眉头拧成一团,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北京城这么大,他偏要租你的房?你这里是金窝还是银窝?请神容易送神难,今天他说租不起房你让他住进来,明天他说丢了工作你是不是还得养着他?后天他要是赖着不走,你拿什么赶?你跟一个年轻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传出去人家怎么说你?你不要脸,老赵家还要脸!”

  赵恩没有顶嘴,只是说季遥不是那种人,不会赖着不走。

  “你说不会就不会?”大伯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轻蔑,“你跟那个姓唐的,当初也说只是同事。结果呢?结果他把你的魂都勾走了!我早就说过,那个潮汕人不是好东西!从鲁南缠你缠到北京,从北京缠到深圳,把你拖成现在这个样子,三十好几了不结婚不成家,跟一群男人厮混!他是什么东西?他是专门祸害人的,他不得好死!”

  最后四个字像一把刀,从大伯嘴里甩出来,落在客厅的空气里。旁边的女孩把头低下去,两只手攥着衣服的拉链头,拉链在她指尖被拉上去又拉下来,发出一截细碎的金属摩擦声。母亲坐在沙发上,双手攥着衣角,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恩抬起头来。他看大伯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是一种很安静的、从骨子里慢慢渗出来的决绝。

  “大伯,您说我可以。别骂他。”

  “你护着他?你到现在还护着他!”大伯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你是不是被他下了蛊?是不是他给你灌了迷魂汤,让你连祖宗都不认了,连香火都不管了,连你爹的坟都不上了,”

  “香火。”赵恩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您每次都拿香火压我。赵家九代单传,不能断在我手里,这句话我从鲁南听到北京,听了十几年。可我想问您一句,您也姓赵,您是我爷爷的儿子,您有儿有女,大堂哥姓赵,他的孩子也姓赵。九代单传,哪里来的单传?您明明站在这里,为什么要拿这个来逼我?”

  大伯整个人定在那里,嘴唇翕动着,花白的眉毛在眼眶上方抖了又抖。母亲在旁边拽了一下赵恩的袖子,压着嗓子说:“恩儿,你胡说什么!”赵恩没有动,他看着大伯,目光没有躲闪,但没有一丝挑衅,是他压了十几年的困惑,终于在这一刻被大伯那句“不得好死”砸开了口子。

  大伯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暖气片里的水在咕噜咕噜地响。然后他把拐棍往旁边一靠,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枯瘦的手平摊在膝盖上。开口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说得对。我不是你爷爷亲生的。你爷爷没儿子,从旁支把我过继过来,给我改姓赵。那年我十一岁。进门头一天晚上给你爷爷打洗脚水,跪在地上给他洗脚。他说,从今天起你姓赵,赵家的香火就是你的事。我记了一辈子。”他抬起眼看着赵恩,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你是亲生的,生下来就是赵家的人。我是过继的,我得挣。我挣了一辈子,才挣来族里人叫我一声大哥,挣来祠堂里那本族谱上有我的名字。你问我为什么拿九代单传逼你?因为我姓赵,我的儿子孙子也姓赵,可在族谱上,在老赵家的血脉里,单传的那一支是你,不是我。你爹走得早,你爷爷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大哥,恩儿还小,你替我看着。我答应了他。你现在让我百年之后到了地底下,怎么跟你爷爷交代?怎么跟你爹交代?”

  赵恩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进掌心里。过继。洗脚水。挣命。这些词他从小就知道,却从没把它们和大伯联系在一起过。在他的记忆里,大伯永远是说一不二的族长,是拿着铁锹站在祖坟前的墙。他从来不知道墙里面是一个过继来的孩子,为了不辜负一个外姓的姓氏,把一辈子搭进去给别人的祖宗守墓。

  “您答应了我爷爷,替我爹看着我。可您知道我最像谁吗。我最像我爹。我爹连在床上划我的名字都快划不清楚的时候,把唐晖灿的电话抄了三遍。他知道我是什么人。他没说同意,但他把那十一位数字写在本子上,旁边写了个‘小唐’。他认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不是走岔了路被他带坏的。我生来就是这条路上的人。我试着喜欢姑娘,试了十几年。考上大学那年,我以为换个地方就能改。考到鲁南,我以为离您远点就能改。后来我去了新疆,在戈壁滩上待了两年,每天对着白杨树跟自己说话。可我还是改不了。”

  他转向母亲。“妈,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是不能。我不能把一个好好的姑娘拖进我这摊烂泥里。您生我养我,供我读书考编,我这辈子还不起。但就这一件事,我不能为了给您一个孙子,去害一个跟咱家毫无关系的女人。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她不应该嫁给我这种人。”

  母亲坐在沙发上,她没有抬头,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湿。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一下一下地蹭着脸颊,蹭得皮肤都发红了。

  “你小时候体弱。生你那会儿难产,大出血,差点没保住。你爹跪在产房外头不停磕头,说只要母子平安,他这辈子不再吃荤。后来你生下来,才五斤多,瘦得跟猫崽子似的。有一回你发高烧,烧到四十一度,你爹抱你走了几十里山路去镇上卫生院,鞋底磨穿了,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她的眼泪淌下来,一滴一滴打在茶几玻璃面上,“你爹走之前,躺在周转房那张小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恩儿以后一个人在外面,你多给他打打电话。我说他一个爷们儿,会照顾自己。你爹说不行,他太独了。他太独了,你爹说的。你说你不结婚,妈不逼你。但妈就想问你一句,往后几十年,你一个人怎么过?”

  赵恩蹲下去,蹲在母亲面前,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没有接,只是伸手把他领口翻出来整了整,动作和多年前在鲁南送他去面试时一模一样。

  一直沉默着坐在餐桌旁的大伯撑着拐棍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赵恩,也没有看母亲。他拄着拐棍走到客厅正中央,站定了,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已经不再是灰白,是铁青,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红,像是血管在皮肤底下爆裂开来留下的淤色。他看着赵恩,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没有拔高,没有咆哮,甚至比刚才所有的话都更低沉。但那种低沉比咆哮更让人脊背发凉。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认。”

  他抬起拐棍,指着赵恩。拐棍的尖端在空气里微微发颤,但他的声音没有颤。

  “你说你不是被带坏的,你说你生来就是这条路上的人。那好,那就是你爹的种不好。你爹是我弟弟,他活着的时候我没管好他,他死了我也没管好他儿子。九代单传,断在你手里。赵恩,你活着,赵家的香火就断了;你死了,赵家的祖坟没有人填土。你就是赵家的罪人。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认你这种子孙。”

  他把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拄,那声音像是把整个客厅的地板都敲裂了。

  “你说那个姓季的只是借住。那个姓唐的潮汕人,当初也是从‘只是同事’开始的。你当我老糊涂了,看不出这里面的名堂?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可以不结婚,你可以不要脸,但你休想让我点头。我到死都不会点头。我死了,你也别来给我烧纸。你不是赵家的人,你不配。”

  母亲从厨房门口转过身来,嘴唇发白,想说什么,被大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大伯往前迈了一步,拐棍撑着他的身体,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戳出一个洞。他走到赵恩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比赵恩矮半个头,但此刻他的气势压过了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人。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我一个过继的,比你亲生的还看重这香火。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欠你爷爷一条命。我亲爹把我当累赘,你爷爷把我当儿子。他给了我姓,给了我饭吃,给了我一辈子抬头做人的资格。我这条命是赵家给的,我这辈子就是替赵家守门的。门里是你,门外是那些想把赵家香火掐断的人。你要是自己走出去,你就是外人。你要是带着外人进来,我就是死在这间屋子里,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他停了下来,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突。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墙,拐棍在手里抖得咯咯响。赵恩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扶他。大伯猛地挥手把他打开。

  “别碰我!”

  他靠在墙上,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嘴唇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眼睛还瞪着赵恩,嘴张着,像是还有无数句话要骂出来。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他的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拐棍从他手里脱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滚到茶几脚边停住了。母亲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那个女孩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泼在茶几上。

  “打电话!打幺二零!”

  赵恩托着大伯的头,把手指垫在他后脑勺下面。大伯的眼睛还睁着,瞪着天花板,嘴唇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手指弯曲着,像是还攥着那根已经滚到茶几底下的拐棍。赵恩低下头,听见他说了什么。那个字眼从他嘴里出来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是两个字。赵恩听清了。

  “建国。”

  这是他爹的名字。然后大伯的眼睛闭上了。

  抢救室的红灯一直亮到凌晨。赵恩站在走廊里,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那张病危通知书,把它慢慢展平。折痕压得很深,和很多年前他签过的另一张病危通知书一样。

  大伯的葬礼是在沂蒙山办的,按老家的规矩,停灵三天,第四天出殡。

  白布从堂屋门口垂下来,被山风吹得一掀一掀的,挽联是大堂哥亲手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大伯的遗像挂在正中间,那张照片是他当村支书时拍的证件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嘴角抿得很紧,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赵家的族亲从十里八乡赶过来,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赵恩跪在灵堂一侧还礼,每来一个吊唁的人,他都弯腰鞠躬,腰背还是直的,但每一次弯下去都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他看见很多人从面前走过,三叔家的堂弟、村里小学的校长、镇上退休的老干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沉痛和惋惜,但那些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会不自觉地多停一秒。然后他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什么都不说,但那一眼什么都说了。这就是赵恩。就是他把大伯气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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