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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下属管得严,但从来不亏待人。加班超过十点,他亲自批打车费,不让员工自己垫;财务大姐家里老人住院,他二话不说让财务提前支了三个月工资,说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不算利息。技术组有个小伙子结婚,他包了个大红包,还在婚礼上被拉上台讲话,他说了句“对我们公司的姑娘好一点”,底下笑成一片。他跟着笑,但笑意没有真正渗进眼睛里。那种笑是礼貌,是习惯,是在社交场合里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和他在鲁南扶贫办门口拍合照时完全不一样。他那时候笑是弯着眼睛的,像三月里的荔枝花。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公司蒸蒸日上,行业口碑扎实,身边围着一群靠谱的合伙人和下属。师兄有次来北京出差,约他在五道口喝咖啡,坐在他对面打量了他半天,说你现在像个真正的老板了。唐晖灿说我一直是老板。师兄说不一样,以前你是创业的,眼睛里只有一件事;现在你会管人了,眼睛里有很多事。唐晖灿没有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师兄又说他怎么样了。唐晖灿说不知道,很久没联系了。师兄说那你还想不想他。唐晖灿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转了转杯柄,过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字,想。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但我不会去找他。他要走,我不会拦;他要回来,我也不会让他那么容易就回来。师兄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候,钟闻出现了。钟闻是一家投资机构的执行合伙人,比唐晖灿大三岁,在新加坡读的金融,回北京之后一直做早期投资,在圈子里以眼光毒辣和手腕利落著称。两个人是在一次路演上认识的,唐晖灿在台上讲他的社区数字化模型,讲了二十分钟,台下掌声不少,但真正有分量的投资人都在观望。散场之后他站在走廊上喝水,钟闻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名片,直接塞进他西装口袋里。那个动作很随意,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联系我”的笃定。
唐晖灿确实联系他了,因为钟闻在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社区网格的颗粒度再细一点,深圳的经验可以复制到长三角。这句话说明钟闻在路演上不是来走过场的,他听懂了唐晖灿在做什么,也知道他下一轮扩张的方向在哪里。唐晖灿从来不会被热情打动,但他会被聪明打动。钟闻恰好就是那种聪明人,不多话,不套近乎,每次见唐晖灿都直切主题,聊完事就走,从不拖泥带水。这种克制一开始让唐晖灿觉得舒服,他以为遇到了一个真正懂得职场边界感的同行。
但很快他就发现,钟闻的克制是另一种试探。有一次谈完公事,钟闻忽然说唐总,你们潮汕人是不是都这样,只跟人谈事,不跟人谈天。唐晖灿说你是来谈公事的,公事谈完了你可以走了。钟闻笑了,是发自内心觉得有意思。他说那我下次来,不谈公事,就找你喝茶。唐晖灿说随便。钟闻就真的来了,带了一盒凤凰单丛,潮汕人最常喝的。唐晖灿看见那个茶叶罐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钟闻做事确实用心,连他老家的茶都查过了。但那一动不是感动,是警觉。他太清楚这种用心意味着什么了。当年林栩也是从细节开始的,绕路送早饭、编假女朋友、在茶水间煮粿条。他吃过一次亏,不会再吃第二次。
从那之后钟闻来公司的频率变高了。有时候是约晚饭,有时候是周末发条消息问唐晖灿在不在,然后带着两杯咖啡就来了。他从不空手,每次来都带点东西,茶叶、咖啡、威士忌,都不是贵重东西,但样样都送到位。唐晖灿不傻,他不是赵恩,他不钝。他只是懒得接,钟闻给的茶叶他收,咖啡他喝,威士忌他放在酒柜里从来不拆。他不喝酒了。他以前也喝,在深圳创业初期融资压力最大的时候,喝到胃疼,赵恩半夜起来给他倒水,把胃药放在床头柜上,把他按回床上说你再喝我就把你的酒全倒了。后来他跟赵恩分开,反而戒了酒,他发现一个人喝酒太闷了,闷到喝不下去。
钟闻有一次拿了瓶限量版单麦威士忌来约他喝一杯,他把杯子接过去放在茶几上,说我戒了。钟闻说戒多久了。唐晖灿说挺久了。钟闻没有追问,把威士忌收回去,说那下次我带茶。他的分寸感太好了,好到唐晖灿找不到理由翻脸。他不像当年林栩那样步步紧逼,不绕路送早饭,不编假女朋友,不在微信上半夜发消息。他只是不远不近地待在那里,像一条耐心极好的鱼,知道鱼饵不能一下子全撒出去。他每次找唐晖灿都有正事,偶尔约饭也是以业务合作为由头,吃完饭就礼貌地告别,从不逗留。
但正是这种分寸感让唐晖灿不安。林栩当年也有分寸感,刚到公司的时候也特别规矩,后来是一点一点试探,一点一点越界,最后在茶水间煮粿条的时候被赵恩看穿。唐晖灿经历过一次,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他从钟闻身上嗅到了一种和当年林栩相似的东西,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耐心。这种耐心比热情更让他警惕,因为热情总有一天会耗尽,但耐心可以持续很久。
有一次两个人谈完公事从会议室出来,钟闻站起来穿外套,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离开的时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唐晖灿一眼,说唐总,你什么都好,就是心太满。唐晖灿说心太满什么意思。钟闻说你心里住着人,腾不出位置。唐晖灿没有回答。钟闻笑了笑,那笑容不像他平时那种客客气气的笑,而是一种“我什么都懂但我就是不急”的笑。他说没关系,我这个人不着急,我等你想腾位置的时候再说。
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说“我可以等”。他只是把话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明天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说了句唐总下次再约,转身走了。那个转身太利落了,利落到唐晖灿觉得自己刚才只是被一杯茶烫了一下舌尖。但茶是温的,烫的不是茶。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钟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林栩难缠得多。林栩的招数他看得穿,绕路、撒谎、一步步缩短距离;但钟闻不绕路,不撒谎,不缩短距离,他只是在那里,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让你自己去看自己的疲惫。他以为自己的疲惫藏得很好,钟闻却一针见血地说了出来,心太满。
从那之后唐晖灿开始有意识地拉开距离。钟闻约他喝茶,他说最近忙,推了。钟闻带咖啡来,他让前台收下,自己没见。钟闻在微信上问他对某个项目的看法,他回了,但不再延伸任何话题,每句话都控制在十个字以内。钟闻发三条消息,他回一条,有时候甚至不回。这不是他没礼貌,是他在用最清晰的方式告诉对方,我不需要你等。
有一回钟闻连续发了四条消息问他有没有兴趣一起投一个新区块,他隔了两个小时才回了一条语音,这个项目目前不太符合我们公司战略,感谢钟总关心。语音里每个字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结尾“钟总”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钟闻发来个捂脸笑的表情,说唐总,你这句“钟总”叫得我下次不敢来了。唐晖灿没有回那个表情包。他知道自己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在旁人看来大概很傻,断绝联系这么久,没有任何承诺,没有任何约定,他凭什么把自己绑在一个连微信都很少回他的人身上?但他不在乎。他这辈子做过最不划算的买卖就是在鲁南为了赵恩推掉东莞的项目,把自己的前途押在一个不确定的方向上。后来他创业,学会了算每一笔账,唯独赵恩这笔账,他从来没算过。
钟闻最后一次来公司是在一个周末。唐晖灿在公司加班改方案,前台没人,他自己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没带东西,没带茶叶,没带咖啡,这是第一次空手来。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唐晖灿几秒,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随意,唐总,你之前说心里住着人,那人走了多久了。唐晖灿说挺久了。钟闻说那你还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眼神也不再是平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试探,而是一种认真的、想要一个答案的注视。
唐晖灿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也看着他。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静下来,只有窗外中关村车流的隐隐声响。唐晖灿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那个人走的时候,把门锁死了。我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钟闻站着没动,表情没有变化,但唐晖灿注意到他捏着公文包提手的指节微微发白了。过了很久钟闻才开口,说那你还等他回来撬锁。唐晖灿说对,我一直等他。钟闻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自己早就知道的事。他说行,那我走了。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唐晖灿一眼,说唐晖灿,你这个人,做生意太精,做人太傻。
唐晖灿没有抬头,继续翻他的合同。直到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他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把领带松了一颗扣子。他想起钟闻说他心太满,心满不是放不下,是不打算再往里放任何东西了。那个位置是赵恩的,就算赵恩走了,他也没打算换人。
晚上他回到公寓,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四环路车流成河,中关村的写字楼群灯火通明。他靠在窗边喝了一口水,从手机里翻出赵恩的微信,盯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看了很久。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新年快乐”,赵恩回的是“同乐”。他打了几个字,今天遇到一个人,他问我心里住着谁。我说那个人走了很久了。他问我为什么还等。我没回答。这几行字打完,他没有发出去。他知道发出去也不会有回应,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看着窗外。中关村的夜景和多年前五环外那间宿舍窗外完全不一样,但月亮是同一个。
第54章 突然造访的大伯和母亲
赵恩买房那年,季遥搬进了他的新家。
房子在东四环外,两居室,朝南,有个不大不小的阳台。签完合同那天赵恩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钥匙,听着中介在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这辈子头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回头,恍惚间仿佛看到唐晖灿就站在身后,静静地笑着。
可是一切安静无人。
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环顾着这间空屋子,和寂静的空气一起发呆。
季遥搬进来的契机,是一场赵恩无意中的发现。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快十一点,整栋楼只剩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他关了电脑,拎着公文包往电梯走,经过茶水间门口时脚步顿住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在接水。
赵恩伸手推开茶水间的门。
季遥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折叠塑料碗,正往里面倒热水。
茶水间的暖气片早就停了,四月的北京夜里还很凉,他蹲在那里,身边放着一包拆开的方便面。几把椅子被推到墙角,上面铺了条薄毯,毯子皱巴巴地堆在一处,枕头是他的双肩包,旁边搁着一支手电筒和一小瓶花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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