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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恩不喜欢这种被围观的感觉,更不喜欢自己在被一个人用这种方式慢慢地剖开。这种警惕让他在季遥面前习惯了后退:季遥靠近一步,他就退一步;季遥给他桌上放一盒牛奶,他第二天原封不动地放回季遥的工位上;季遥约他周末一起吃火锅,他说周末有事。但季遥有种近乎盲目的乐观,或者说是年轻人特有的自信,他不觉得赵恩的拒绝是拒绝。他觉得那是性格,是慢热,是赵哥被工作和生活磨得太累了。他开始变着法子找赵恩。加班的时候他会“恰好”也加班,坐在大办公室的另一头,隔一阵就晃过来看看赵恩在做什么。赵恩在改材料,他就把脑袋凑过来:“赵哥,这个措辞是不是可以再温和一点?”赵恩在开会,他就坐在后排拿笔在笔记本上画赵恩的背影,赵恩后来无意间瞥到过一回,线条虽然潦草,但腰背笔直的站姿抓得极准。
一个周末,赵恩正好在办公室加班,季遥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他把一杯放在赵恩桌上,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在旁边的转椅上,转了两圈。赵恩说今天周末你来干什么。季遥说我猜到你在加班,一个人加班多没意思,我来陪你。赵恩把奶茶推回去,说我不喝甜的。季遥说这个可以调糖度,我让店员放了一点点糖,就一点点,你尝尝。赵恩没尝。奶茶在桌上放了一下午,从烫放到凉,最后是季遥自己拿去倒了。他倒完回来,坐在转椅上安静了几分钟,然后说赵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对你好。赵恩没有回答。季遥又说可是我觉得你应该被好好对待。
赵恩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季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不逼,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季遥后来从人事那边问来了赵恩的生日。他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订了一个八寸的蛋糕,又手写了一张卡片,字迹工工整整,措辞改了无数遍,最后只写了很简单的一句话,“希望赵哥每天都能开心一点。”生日那天,赵恩推开办公室的门,蛋糕已经放在他桌上了,季遥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假装在看材料。赵恩看着那个蛋糕,说我不过生日。季遥说那你就当是庆祝今天周五。他把蜡烛插上,点燃,说赵哥许个愿。赵恩没有许愿,只是看着那根蜡烛一点点烧完,蜡油滴在奶油上,像一场微型的雪崩。季遥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等到蜡烛快烧到底了才帮他吹灭。他把蛋糕切开,把最大的一块放在赵恩面前。赵恩看着那块蛋糕,又看着季遥小心翼翼地把纸盘摆正的样子。这个年轻人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和他说话的时候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好就是好,喜欢就是喜欢。他不怕被拒绝,也不怕被冷落,好像他生来就有一个无限量的情感储备库,可以源源不断地输出热情而不需要任何回报。
赵恩觉得对不起他。不是因为自己不能回应,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所有的回应都已经在几年前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教会了他怎么爱,也教会了他怎么疼。疼到极致之后,他把剩下的那部分自己封存起来,放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季遥再怎么热情,也敲不开一扇从里面锁死的门。
那天晚上赵恩一个人回到公寓,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倒了杯酒。他想起生日蛋糕上那根慢慢烧完的蜡烛,想起季遥写在卡片上那句话,也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在鲁南周转房里,把一碗粿条端到他面前,说趁热吃。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窗外中关村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把手机掏出来,看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想发点什么,又慢慢把手机放下。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待机灯的红光和窗外照进来的冷色月光,被他握在手里放了一整夜。
第52章 慢慢忘记了,我们曾在一起
季遥第一次约赵恩爬山,被拒绝了。
第二次约,又被拒绝了。
第三次他学聪明了,不直接约。周五一过下班点,键盘声稀稀拉拉地停了。季遥晃到赵恩办公室门口,单肩靠着门框,指尖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杆在指节间飞快地打了个旋。
“赵哥,我周末想去香山,但是我不认识路,你能不能带我去。”
赵恩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镜片上还映着未关闭的文档界面。他看了季遥一眼,语气平淡:“导航。”
“导航导错过一次,把我导到一条死胡同里了,我现在不相信导航了,我只相信你。”
他把 “我只相信你” 这四个字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尾音落得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
赵恩沉默了几秒。
“几点。”
季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八点!太早了?那八点半。”
“八点。”
第二天早上八点,赵恩的车刚停在香山脚下的停车场,就看见了站在检票口旁的季遥。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帽卫衣,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浅金色的晨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把他那头有点翘的短发照得毛茸茸的,发梢泛着柔和的光晕。
“你来多久了。” 赵恩走过去。
“没多久,七点四十到的。”
“你约八点,自己七点四十到?”
“万一你先到了呢,总不能让你等我。” 季遥说着,把其中一杯咖啡塞进赵恩手里。他的指尖因为拎着冰过的杯套有点凉,不小心蹭到了赵恩的手背,赵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躲开。
“拿着,还热的。”
上山的路不算陡,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淡淡的光。季遥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只小鹿,一会儿蹲下来拍路边沾着露珠的紫色野花,一会儿仰着头在枝叶间找叽叽喳喳的鸟。
忽然,一只拖着蓬松大尾巴的松鼠抱着松果,从斜上方的树枝上窜了过去。季遥立刻刹住脚步,猛地回头朝赵恩做了个 “嘘” 的手势,食指竖在唇边,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用气声压得很低:“我靠,你看到没,那个松鼠好肥。”
赵恩看着他半张着嘴、睫毛都跟着轻轻颤动的样子,看着他看到一只肥松鼠的反应,竟然不自觉的笑了。
“走吧,松鼠到处都是。”
“那可不一样,这只特别肥,肯定是被游客喂的。” 季遥不服气地撇撇嘴,继续往上走。走了没几步又回头,仰着脸问:“赵哥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不累。”
“那我累了,我们歇会儿。”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路边一块干净的石凳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赵恩没坐,站在旁边喝了口咖啡。
“这才走了多久你就累。”
“我早上起太早了,昨晚又加班。”
“你昨晚加班到几点。”
“十一点。”
“那你今天可以不来。”
“不行,我好不容易约到你。”
赵恩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催着继续走。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山风穿过松林,带着松脂和湿润泥土的味道,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赵哥,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季遥忽然开口。
“加班。”
“除了加班呢。”
赵恩想了想,诚实地说:“没什么特别的。”
“你不出门逛逛?”
“很少。”
“那以后我带你出门。”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站起来,把空咖啡杯准确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吧,继续爬。”
语气自然得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需要赵恩回应,也不用担心会被拒绝。
赵恩发现自己并不反感这种邀请。
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爬山,是因为季遥把 “我带你去” 这件事说得太轻了。轻到好像只是顺手帮他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门后面有没有风景,要不要走进去,全由他自己决定。
这种轻不是敷衍,是季遥天性里带着的东西。他从不会把自己的好意包装成沉重的礼物,每一份善意从他手里递出来的时候,都轻得像一片落在肩膀上的树叶 , 你可以随手拂掉,也可以悄悄收进口袋里。
之后季遥开始变着法子约他出去。
他从不问 “你什么时候有空”,永远直接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赵哥,这周六早上七点半,胡同口那家煎饼摊,我请你吃全家福。”
“赵哥,听说奥森公园的银杏还没掉光,周日我骑车带你。”
“赵哥,单位对面新开了家火锅店,鸳鸯锅可以要不辣的,今晚咱们去,我预订了。”
每次被拒绝,他都笑着说 “好,那我下次再约”,语气和第一次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失望的痕迹。然后到了下一次,他还是会准时出现在赵恩办公室门口,单肩靠着门框,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说:“赵哥,走,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带赵恩去的地方都不是什么高档场所。
有时候是藏在胡同深处的煎饼果子摊,系着蓝布围裙的老板娘认得他,不用他开口就知道多加一个蛋、多刷一勺甜面酱。
有时候是四环边上一条不知名的野河边,他说这里的鲫鱼特别傻,一撒饵就成群结队地游过来,他上次一下午钓了三条。
他甚至带赵恩去逛了一趟大学校园,在校园里走了整整一下午。他跟赵恩分享想当初宿舍里的趣事,哪棵老槐树上的鸟窝是他和室友一起掏的,哪个操场是他跑一千米跑吐了的地方。
赵恩走在他旁边,听着他叽叽喳喳地把每一段细碎的记忆都拿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觉得自己像在翻一本画满了涂鸦的旧课本。每一页都画得乱七八糟,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鲜活得仿佛能从纸面上蹦出来。
有一次季遥带他去一家藏在胡同里的旧书店。
书店不大,深棕色的木质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满屋子都是旧纸泛黄的墨香,混着阳光晒过灰尘的味道。
季遥蹲在最里面的角落,膝盖抵着胸口,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眼睛。他一本一本地翻着堆在地上的旧画册,手指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动作轻得怕弄坏了什么。
忽然,他翻到一本八十年代的老北京摄影集,兴奋得猛地抬头朝赵恩喊:“赵哥你快来看这个!”
赵恩走过去,看见照片上是当年的前门大街,满街的二八自行车和绿皮公交车,路边的电线杆上还贴着褪色的海报。画面和他记忆里的北京渐渐重合,却比他的记忆更旧,更温柔。
“你看这个人,骑自行车还戴个礼帽。” 季遥指着照片上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那时候北京人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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