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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

时间:2026-07-29 13:01:01  状态:完结  作者:GREAT离

  “你不用替我扛。我自己的家,我自己回。我七姐嫁不嫁人,不是你欠的。你大伯掰断你的手机,我给你再买一个。你爹在电话本里写了我的号码,我每年去给他上坟,这些话我从沂蒙山说到北京,从北京说到深圳,说到你耳朵起茧。你要是还觉得欠我,那就欠着。欠一辈子。但我不会跟你分开。两年也好,三年也好,深圳也好,北京也好,我都等着。你蹲在垃圾桶后面哭的时候,我在你身边。你跪在祖坟前让你大伯罚你的时候,我站你身后。你在新疆一个人过除夕的时候,我在深圳一个人吃粿条。我们分开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不会再见面,每一次都重新找到彼此。这一次也一样。”

  赵恩沉默了很久。窗外深圳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玻璃幕墙把城市的灯火映成一片流动的河。

  赵恩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他很轻地说了一句:“我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你让我回去,我需要一个自己能接受的理由。”唐晖灿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赵恩不小心踢歪的那瓶沙茶酱从电视柜上捡起来,放回原处,瓶身摆正。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背对着赵恩,声音从肩膀上面传过来,很轻。“你说你不跟我回去。那我问你,你要去哪里。”赵恩说深圳的驻点半年后结束。唐晖灿说然后呢。赵恩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可能申请延期,可能调去别的项目。唐晖灿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眶没有红,但里面的光已经暗下去了。他说那就是说,你连半年以后在哪里都不告诉我。赵恩没有回答。唐晖灿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个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愿意相信的事实。他说好。你说你需要时间,我给你时间。但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不是分手,是分开一段时间。你说过不讲配合讲一起。这句话我记了这么多年,你要是忘了,我会很失望。赵恩看着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门口走去。他走得很快,快到唐晖灿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已经咔哒一声合上了。唐晖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抓起手边的矿泉水瓶狠狠砸在那扇门上。塑料瓶弹回来,滚落在地板上。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嗓子很干,干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50章 分道扬镳

  唐晖灿搬出去那天,天是灰的,那种北京冬天特有的灰,不浓不淡,像一层洗不掉的旧浆糊均匀地刷在天幕上。他起得很早,赵恩已经出门了,部里有个晨会,七点半签到。赵恩走之前把煎蛋放在桌上,豆浆装在保温杯里,杯盖拧得很紧。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唐晖灿一眼。唐晖灿面朝墙壁躺着,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均匀。赵恩说了句“走了”,唐晖灿没有应。门锁咔哒一声扣上之后,唐晖灿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躺了片刻,然后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搬家公司的车十点到,他还有两个小时。来北京的时候他只带了一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两个从深圳寄来的纸箱。住了这么久,东西并没有变多多少,几件衬衫、两条牛仔裤、一双皮鞋,他妈从汕头寄来的枇杷膏,几本关于社区数字化治理的专业书,一个移动硬盘。他把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衣柜空了一半,剩下赵恩的衬衫还挂在里面,深蓝色、深灰色、炭灰色,按深浅顺序排列,领口全部朝左。他伸手碰了碰最边上那件深蓝色大衣的袖口,袖口磨破了,赵恩用针线粗粗缝过,针脚歪歪扭扭。他把手收回来,没有把那件大衣也带走。

  他把洗手台上的牙刷拔下来,扔进垃圾桶。牙杯里只剩赵恩那支,孤零零地立着。他把卫生间的门关上,把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放在鞋柜上。然后他站在玄关,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朝北的宿舍,窗帘还是那副深蓝色的,文竹和绿萝并排搁在窗台上,绿萝的藤蔓又垂下来一截,快要碰到地板。他想起赵恩把那盆文竹从花店搬回来的那天,蹲在窗台前面换盆,手上沾满了泥,说“一个喜阴一个喜阳,本来不该种在同一个窗台上”。他当时站在赵恩身后,想的是这个人终于肯在北京的宿舍里养花了。现在他要走了,花还在,人走了。

  搬家公司的师傅按了门铃。唐晖灿拎起行李箱,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排沙茶酱上,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新公寓在朝阳,离公司近,离赵恩远。他没告诉赵恩具体地址。

  赵恩晚上回到家,打开门,屋里是黑的。他叫了声阿灿,没有人应。他换了拖鞋走到卧室,打开灯,床还是那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是唐晖灿叠的,唐晖灿从来不叠被子。窗台上的文竹还在,电视柜上的沙茶酱还在,洗手台上唐晖灿的牙刷不在了。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自己那支孤零零的牙刷插在牙杯里,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他拿起手机拨了唐晖灿的号码。

  “你搬走了。”赵恩的声音很平。

  唐晖灿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赵恩说搬去哪。唐晖灿说朝阳。赵恩说房子找好了吗。唐晖灿说找好了,离公司近。赵恩说那挺好。两个人都沉默了。唐晖灿没有说我为什么搬走,赵恩也没有问。他们拿着手机,隔着北京晚高峰的车流声,听了很久对方的呼吸。然后赵恩说那你注意安全。唐晖灿说好。电话挂断。

  赵恩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转身去厨房。冰箱还是他走之前塞的那些东西。他打开冰箱门,看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忽然不知道该拿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把冰箱门关上,回到床边坐下来。床还是他们那张床。他从深圳回来之后刻意买了这条深蓝色床单,因为唐晖灿说原来的浅灰色太素。他一个人铺床的时候唐晖灿在厨房煮粿条,探头出来说那条深蓝的买对了,显干净。现在没有人探头出来了。他躺下来,把手搭在唐晖灿平时睡的那一侧,床单是凉的。他闭上眼,发现这个姿势能摸到床垫上唐晖灿的体温留下的痕迹,已经凉透了。

  唐晖灿在新公寓里把行李箱打开,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挂好。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比赵恩的宿舍新一些,但空。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朝阳区密集的写字楼和川流不息的四环路。他想起赵恩第一次带他去菜市场,也想起赵恩从深圳回来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厨房门口,赵恩正往汤里撒盐。他走过去从后面搂住赵恩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赵恩没有像以前那样往后靠,也没有躲开,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盐罐子,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撒盐。那个停顿只有两秒,但唐晖灿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黑暗里赵恩把手搭在他腰上,和以前一样。他握住赵恩的手,赵恩的手没有像以前那样反过来扣住他的手指,只是安静地被他握着,像一件放在抽屉里很久没用的旧工具,还在,但已经没有了温度。唐晖灿在黑暗里睁着眼,说赵恩,你还爱我吗。赵恩沉默了多久,他已经记不清了,可能只有几秒钟,但那几秒的长度足以让人把所有的答案都在心里过一遍。然后赵恩说爱。声音很低,但很稳。唐晖灿说那你为什么不看我。赵恩翻过身来面对着他。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刚好落在赵恩脸上,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种唐晖灿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愧疚。那种愧疚深到骨髓里,像是刻在骨头上的一道旧伤,平时不疼,但每次碰到都会条件反射地缩一下。赵恩说因为我看着你的时候,就会想起你妈打我的那一巴掌。我不是怕疼,我是怕她说的那些话。她说七姐的婚事是用你们的幸福换来的,她说你们唐家七个女儿把一辈子都拆成碎片垫在你脚下,她说我九代单传,拉着你儿子陪葬。我告诉自己那些话是她气头上说的,不作数。但你搬来北京之后,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公司,晚上十点还在改方案,胃疼了也不吭声。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你蜷在床上捂着胃,我就想起你妈那句话,我拉着你陪葬。唐晖灿把手从赵恩手里抽出来,撑起身子看着他,眼眶发红,但声音压得很稳:“那是她说的话,你信了?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在陪葬。你也不是在陪葬。你在北京每天早起给我煎蛋,半夜我翻身你也跟着醒,你把你爹的旧手表给我,你把我妈的沙茶酱按品牌排成一排,你管这叫陪葬?”赵恩没有回答。他把唐晖灿拉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唐晖灿的脸贴着赵恩锁骨上那块被大伯砸过后天再也没消干净的淡痕,呼吸急促而滚烫。然后他听见赵恩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从胸口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水泡。

  “阿灿,我最近在想,也许你妈说得对。也许我们真的不该在一起。”

  唐晖灿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赵恩的表情还是那么平,但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在墙上的反光。唐晖灿说你想了多久了。赵恩说从深圳回来就开始想,想了很多种可能。唐晖灿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赵恩说因为我说了,你就会走。唐晖灿没有说话。他躺回去,翻身面朝墙壁。赵恩也翻身面朝另一侧。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但没有人伸手去拉对方。过了很久,久到彼此都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唐晖灿忽然开口:“你说了,我确实会走。”赵恩没有回答。又过了许久,唐晖灿又说:“但不是因为你说分开。是因为你把我放在对面,自己把所有的错都揽过去。你觉得是对我好,可对我来说,你把我推开,比任何人的巴掌都疼。”

  唐晖灿搬走后的头三天,赵恩没有跟任何人说。他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挤早高峰的地铁,照常在部里的会议室里做项目汇报,语速比平时略快,但数据一个没错。散会之后姜科长在走廊里叫住他,说唐晖灿的公司最近是不是搬了新地方,上次那个社区数字化试点报告写得不错,改天一起吃个饭。赵恩说好,然后回到办公室继续审下一份报告。他没有告诉姜科长唐晖灿已经搬走了,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觉得自己能扛过去。

  第四天晚上,他加班到九点半,骑车回到小区,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户是黑的。他站在煎饼摊旁边,大爷正在收摊,鏊子已经搬上了三轮车,链条锁绕了两圈,嘎嘣一声扣紧。大爷看见他,说了句今天一个人?赵恩说嗯,一个人。大爷没有再问。

  他上了楼,开门,开灯,换拖鞋。屋里和他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文竹和绿萝并排搁在窗台上,电视柜上那排沙茶酱的瓶子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唐晖灿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搬家那天下午,唐晖灿发的“我今天回去收拾东西”。他没有回那条消息,唐晖灿也没有再发。他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关了灯。黑暗里他把手搭在唐晖灿平时睡的那一侧,床单是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窗外五环路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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