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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新买的咖啡,看见赵恩脸上的巴掌印,停住了脚步。
七姐靠在走廊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第48章 艰难的决定
赵恩从酒店离开的时候,七姐正坐在大堂沙发上喝咖啡。她换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看见赵恩从电梯口走出来,她放下杯子,笑着朝他扬了扬手,说赵哥,阿妈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骂你了。她的笑容和唐晖灿很像,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像三月里开了满山的荔枝花。赵恩说没有,她让我好好照顾阿灿。七姐说那还用她说,你照顾得比谁都好。
她低下头,用手指转着咖啡杯的杯沿。然后她抬起头,还是笑着的,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不小心碰到了某个还没愈合的伤口。“赵哥,其实这次阿妈来北京,不全是因为大伯。大伯去潮汕闹,是导火索。真正让她撑不住的,是我。”赵恩站在大堂沙发旁边,没有坐。七姐又低下头,这回没有转杯子。
“我本来今年要结婚。聘金都谈好了,日子也定了。对方家里是澄海的,做水产批发生意,条件不错。阿妈为这门亲事跑了五六趟澄海,每一趟都带自己晒的虾干和亲手打的鱼丸。那边本来也满意,说唐家的女儿懂事,会持家。后来他们听说了阿弟的事。”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陶瓷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轻轻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看着赵恩,眼睛没有红,但嘴角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是大伯说的。他在巷子里骂了一下午,整条街都听见了。那个人的爹当天晚上就打电话来退婚,说他们不能娶这种人家的闺女,他们家儿子还要考公务员,怕政审过不了,怕脏了他家的门楣。阿妈把他送的聘礼一样一样装回盒子里,腊肉、干贝、龙凤镯。她装了一下午,没掉一滴眼泪。晚上我起夜,听见她屋里有人说话。我以为她在打电话,走到门口才听清,她在念经。她对着墙上的妈祖像念了大半夜,用潮汕话翻来覆去地说,说求妈祖保佑阿弟在外面平平安安,说求妈祖保佑家里几个女儿都有好归宿。从头到尾,没提自己一个字。”
赵恩站在大堂里,头顶的水晶吊灯把光打在他肩膀上,沉甸甸的。七姐又笑了,这回的笑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已经把话说到了最难的地方、再往回收就太假了的笑。
“赵哥,你别这副表情。我嫁不嫁人不关你的事。我跟阿妈说过了,我不怨阿弟,更不怨你。阿弟从小身体不好,全家七个姐姐围着转,把最好的都给他。他考上大学那年,我比他还高兴。后来我知道他跟你在一起,我是家里第一个猜到的。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他自己大概都没发现。”她站起来,把咖啡杯留在茶几上,走到赵恩面前,仰头看着他。
“赵哥,我本来想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但阿妈现在这个样子,我张不了口。你不知道她有多疼阿弟,阿弟在鲁南那年冻伤了手,她在汕头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把家里最厚的棉被拆了,给他做了一件棉袄寄过去。她从来没说过‘我爱你’,潮汕女人不说这些,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说。她现在老了,头发全白了,她最怕的不是自己在巷子里抬不起头,是怕你们的路比她的更难走。”
她说完这句话,抿住嘴唇,把那抹笑硬压回去,伸手在赵恩小臂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拎起沙发上的挎包,转身往电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赵哥,别跟阿弟说是我讲漏嘴的。他要是知道我多嘴,又要训我了。还是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和那天清晨在出租屋门口用口型说“别跟阿妈吵了”时一模一样。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合上,大堂重新安静下来。赵恩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袋子没送出去的杨桃,塑料袋的提手勒进他的手指。
唐晖灿从楼上下来,看见赵恩站在大堂中央,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赵恩转过头,看着他。唐晖灿穿着那件深灰色羽绒服,领口竖起来,露出一截灰蓝色围巾。他左边的巴掌印已经完全消了,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有颧骨上面那一点晒斑还在。他说你怎么站在这儿,我妈跟你说什么了。赵恩说没什么,她说粿条水放太多会糊。唐晖灿半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瞬,没有追问。赵恩把手里那袋杨桃递给唐晖灿,说给你妈带上,在火车上吃。唐晖灿接过杨桃,说你眼睛怎么红了。赵恩说外面风大,吹的。
之后的一个月,唐晖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赵恩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煎蛋,溏心的,两个;豆浆,热的,一杯。唐晖灿的衬衫提前熨好挂在门把手上,胃药提前放在床头柜上。晚上唐晖灿加完班回来,赵恩已经把菜热好了,排骨莲藕汤炖得浓郁发白,藕块切得均匀,每一块都是菱形。吃完饭唐晖灿抢着洗碗,赵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偶尔说一句你领口又沾上油了,偶尔问一句投资方那边松口了没有。唐晖灿擦完灶台转过身来,发现赵恩一直在看他,那种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赵恩看他,是看着一个已经在身边的人;这一个月的赵恩看他,像是在把这个人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指甲盖,一点一点地往心里刻。他说你最近老盯着我看。赵恩说没有。唐晖灿说你又有。赵恩把目光收回去,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说电视里那个主持人长得像你。唐晖灿说哪个台,赵恩说忘了,换过去了。唐晖灿没有追问。他以为赵恩只是最近工作压力大,或者还没从母亲来北京那场闹里完全缓过来。他自己也没完全缓过来,所以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每晚在黑暗里把手搭在赵恩腰上,发现赵恩的腰好像比以前更窄了,手放上去能摸到肋骨的轮廓。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赵恩说没有。唐晖灿说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赵恩说吃了,你也吃了。唐晖灿说那你怎么又瘦了。赵恩没有回答,只是把唐晖灿的手从自己腰上拉起来,放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觉心跳。唐晖灿在黑暗里摸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慢慢睡着了。
赵恩没有睡。他听着唐晖灿均匀的呼吸,听着窗外五环路上偶尔驶过的货车,听着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他把七姐那天在大堂里说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一个月。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她把聘礼一样一样装回盒子里”,“她对着妈祖像念了大半夜”,“她从来没说过我爱你,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说”。他也记得唐刘淑珍在酒店里说的话,“你们的幸福,是用她的婚约换来的。”他还记得七姐在出租屋门口用口型对唐晖灿说“别跟阿妈吵了”。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替唐晖灿扛,大姐用十九岁的青春换了彩礼,二姐用记者的笔替他查清了北张村的账,七姐用自己的婚约替他堵住了巷子里所有人的嘴。而他自己给了唐晖灿什么?一巴掌,一扇被踢坏的门,一条再也回不去的巷子。
他不是不知道唐晖灿从来没有计较过这些。唐晖灿这个人从来不计较,他可以在加班到凌晨两点的深夜,回家之后先把赵恩踢开的被子掖好;可以在母亲扇完赵恩耳光后,把赵恩挡在身后的同时,自己先红了眼眶;可以把赵恩买的每一瓶沙茶酱都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重新放回电视柜上排成一排。他知道唐晖灿不会因为七姐的事怪他。但就是因为不会怪,赵恩才更受不了。因为这种不怪不是原谅,是唐晖灿从头到尾都觉得这跟他没关系,他会觉得七姐的婚约是被大伯的恶语退掉的,是那个澄海人家太封建,是潮汕宗族太势利。他不会想到自己,他不会把任何重量往自己身上揽。赵恩替他揽了。揽了一个月,揽到肋骨都凹进去了,揽到每晚睡不着觉,揽到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他手里有一个部里正在推进的对口合作项目,驻地在深圳,为期半年,需要一个人去蹲点。他没有立刻报名。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反复确认这不是一时冲动,他坐在会议室里听项目介绍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七姐说“我怕你政审过不了”;他骑车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唐刘淑珍说“你们的幸福是用她的婚约换来的”;他把唐晖灿的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好时,心里想的是唐晖灿站在母亲面前挡着,说“是我主动要跟他在一起的”。然后他确信了。不是冲动,是他欠唐晖灿的。不是欠钱,不是欠情,是欠一个交代,唐晖灿为了他放弃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再多下去,他怕唐晖灿这辈子再也还不清。
第二天下午,他去姜科长办公室拿了呈批表,填完,签了字。散会之后他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茶水间时,听见两个同事在讨论新开的火锅店。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水是烫的,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窗外的银杏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托着一小撮残雪。他把水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转身回办公室。
晚上他去了菜市场。排骨挑了肋排最中间的那一段,莲藕挑了最粉的那两根。他蹲在摊子前面,拿起来转着看,跟老板娘说这个藕上次买回去炖不粉,老板娘说不可能,我这个藕是白洋淀的,不粉你拿回来退。赵恩说行,那我要这两根。老板娘削皮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唐晖灿说过这老板娘削皮的手艺比他好,削得又薄又匀。他把削好的藕装进塑料袋里,又去隔壁摊子买了把芹菜,经过活禽区的时候被那股热烘烘的羽毛味熏得皱了下眉,绕到水果摊前停下,买了几个杨桃。
回到家的时候唐晖灿已经在了。他今天下班早,换了件灰色家居服坐在床边翻手机,听见门响头也没抬。赵恩把菜拎进厨房,排骨倒进水槽里冲洗,藕块切成菱形,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匀。唐晖灿从背后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右肩上,说我今天被投资人夸了,说我们上次做的社区试点模型很扎实。赵恩说那挺好,你本来就会做东西。唐晖灿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赵恩说我兴奋,你没看出来。唐晖灿说没看出来,你的表情比投资人还严肃。赵恩把藕块倒进锅里,转过身来看着他,把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到一边。声音很平,平到唐晖灿后来回忆起来才发现那是一种刻意的、反复练习过的平静,你什么时候出差。唐晖灿说下周三。去深圳?对,去两天。赵恩说那正好,我也要出差,可能撞不上你回来。唐晖灿说你去哪儿。赵恩说深圳。唐晖灿笑了一声,说那我们能不能一起走。赵恩说航班不一样,而且我到了就要开会。唐晖灿没有多想,只是把他羽绒服上沾的那根线头拈掉,说了句行,各自飞。
接下来的一周,赵恩把冰箱塞满了。排骨分成小份用保鲜袋装好,每一袋的量刚好够唐晖灿一个人吃一顿;藕都切好了泡在清水里,装在保鲜盒中码得整整齐齐;冷冻室里多放了几盒唐晖灿爱吃的潮汕牛肉丸,是他特意骑车去那家潮汕杂货铺买的;冷藏室门上的沙茶酱和橄榄菜都补了货,每瓶都擦干净瓶口才放进去。唐晖灿看见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说你这是要冬眠。赵恩说提前备好,省得你老吃粿条。唐晖灿说粿条有什么不好。赵恩说营养不均衡。唐晖灿说你是不是又把我当小孩。赵恩没有接话,只是把冰箱门关上,转身去收阳台上的衣服。阳台外面是北京灰蓝色的天空,楼下的煎饼摊正在收工,大爷把鏊子搬上三轮车,链条锁绕了两圈,声音清脆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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