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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恩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唐晖灿旁边,叫了声阿姨。唐刘淑珍猛地转向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恨,但有一种比恨更让赵恩心凉的东西,审视。一个母亲在审视那个把她儿子从正常轨道上拽走、让他在全家族面前抬不起头、让她守了半辈子的家被人踹坏大门的人。
“你别叫我阿姨。”唐刘淑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瞬的死寂,“赵先生,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你叫他‘阿灿’。你在鲁南帮他挡酒的时候,我以为你就是个好同事。你在临沂医院陪你爹的时候,我以为你就是个好孩子。你说你九代单传,你九代单传,你知道这四个字什么意思?你们家要香火,我们家就不要?我生了七个女儿才等来一个儿子!你们老赵家的香火是香火,我们老唐家的就不是了?你大伯说得没错,你们赵家的香火断在你手里,可你凭什么拉着我儿子陪葬!”
最后两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安静了。陪葬。不是断送,不是耽误,是陪葬,像殉葬品一样被埋进赵家祖坟里,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赵恩站在那里,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的脸在晨曦未透的薄暗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进了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肉里,这是他唯一没有控制住的动作。
“阿姨,我没有拉着他。”
“你没有拉着他?那他为什么从深圳辞职?他好好在市委办干着,领导看重他,师兄照顾他,再过两年就能提副处,他为什么忽然辞职?为什么跑到北京来开公司?为什么跟人谈融资的时候喝到胃疼还要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就不知道?”唐刘淑珍往前逼了一步,离赵恩只有一步之遥,仰着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山东男人,“他是为了你。为了离你近一点,为了在你那个北京有个能站得住脚的事业,为了不让你觉得他配不上你。他把自己从体制里连根拔起来,就为了跟你在一起。你给了他什么?你给了他你大伯的耳光,你给了他我们唐家的门被人踹坏,你给了他整条巷子的唾沫星子!”
赵恩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唐晖灿在旁边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你先别说话。唐晖灿把他往后拽了半步,自己挡在母亲面前。
“妈,辞职是我的决定。你跟他说不着。”
“你的决定?”唐刘淑珍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笑了,不是被逗笑,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发现捅刀的人是自己的亲儿子、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惨笑,“你从小到大做的决定,哪一件不是我们全家替你擦屁股?你去山东考事业编,我认了。你过年不回来,我认了。你说你跟他分开了,我信了。现在你为了他放弃铁饭碗、跑遍半个中国、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你让我怎么认?你让我拿什么认?拿你七姐还没嫁人的名声,还是拿我在巷子里这辈子抬不起来的头?”
七姐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拽住唐刘淑珍的胳膊,眼圈红得快要滴血。“阿妈,你别说了,阿弟他也是,”
“你也别说了!”唐刘淑珍甩开七姐的手,“我在家里怎么跟你们说的?我说到了北京不要跟他吵,不要骂他,把他带回来就行。可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站在这里的姿势,他挡在那个赵恩前面,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挡在我前面过!”
唐刘淑珍看着自己的儿子挡在那个山东男人面前,看着他左脸上还在泛红的指印,看着他从小穿百家布长大、被七个姐姐捧在手心里护着、连感冒发烧都要全家人轮流照顾的独生子,现在站在北京五环外一间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里,用自己瘦削的肩膀把她和赵恩隔开。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把一辈子攒下的规矩、体面、希望全压在一个人身上,到头来发现这个人走得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快认不出来的那种心累。
“你挡他。”她说,声音忽然降下来,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养你这么大,你从来没有挡在我面前过。小时候你被邻居小孩欺负,是你六姐冲出去帮你打。你在学校考了第一名,是你大姐去开的家长会。你从鲁南跑回来那年,是我站在门口等你。你现在挡在他面前。”她点了点头,“好。你长大了。你翅膀硬了。那我就问他,赵恩,你站出来,别让我儿子替你挡。”
赵恩从唐晖灿身后走出来。他和唐刘淑珍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比她高半个头,但他看她的眼神没有居高临下,是平的,稳的,和他在任何一面墙前都站得笔直的样子一样。他说阿姨,您说。唐刘淑珍仰头看着他。这个潮汕女人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漂亮过,但现在站在赵恩面前,眼窝深陷,法令纹深刻得能夹住一粒米,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是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一半。但她没有退缩,她仰着头,用一种从骨头里撑出来的尊严看着赵恩的眼睛。她忽然抬起手,一巴掌打在赵恩脸上。
这一巴掌比刚才打唐晖灿的那一下更重,积蓄了很久、穿透了漫长的时间和两千公里的距离、从一个母亲被碾碎的自尊心里爆发出来的全部力气。赵恩的脸被打偏过去,右脸颊上浮起红印,比唐晖灿左边那个更深。他没有抬手去捂,也没有后退,只是慢慢把头转回来,继续看着唐刘淑珍。他说阿姨,这一巴掌我该受。您儿子为了我来北京,您家的门被踢坏了,您巷子里的人戳您脊梁骨,这些事都跟我有关。我不躲。但我不跟他分开。您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受着。但我不会跟他分开。
唐刘淑珍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她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手掌刚才打了一个不是她儿子的男人,打得结结实实。她垂下手臂,转身走向门口。七姐赶紧拎起行李袋跟上去,走到玄关的时候回头看了唐晖灿一眼,用口型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我先带阿妈去酒店”。唐刘淑珍在门口站住了,没有回头。她说阿灿,阿妈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他大伯骂的那些话,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骂过。你在北京有你的日子,我在汕头有我的活法。你要跟他在一起,我不拦你。但你以后过年别回来了。你回来一次,巷子里那些人就多戳我一次脊梁骨。你要是不回,他们慢慢就忘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七姐还没嫁人。你六姐明年三十了。你让她们怎么跟媒人开口?说我们家阿弟在北京有出息,就是跟一个男人住在一起?”
唐晖灿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他从小就知道他妈嘴硬,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掉眼泪。现在她站在北京清晨五点半的出租屋玄关里,还是没有哭。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说妈,我送您去酒店。唐刘淑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七姐拎着两个行李袋跟上去,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唐晖灿一眼,终于把刚才那个口型说出了声:“照顾好自己,别跟阿妈吵了。”门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直到被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吞没。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台上的文竹和绿萝还在暖气的微风中轻轻晃着叶片。赵恩站在沙发前面,右脸颊上的巴掌印已经完全浮起来了,深红色,边缘微微发青。唐晖灿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手指很轻,像是怕碰碎一层薄冰。赵恩说:“不疼。”唐晖灿的手停在他的脸上。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唐晖灿说,“你记得她在鲁南给你爹寄过药膏。那次你爹脑梗,她让六姐从汕头寄了一箱凉茶。她没有署名,但她寄了。她还跟我说赵恩是个好孩子,他照顾你比你自己照顾自己强。”赵恩说我知道。唐晖灿说我妈不是大伯。她不是不会转弯,她是被踢坏了门、被整条巷子戳脊梁骨之后退回去了。她需要时间。赵恩说你妈说得对。你们唐家的香火也是香火,凭什么要为我断。唐晖灿的手从他肩上移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要敢说“那我们就分开”,我现在就去酒店把她请回来重新吵一架。赵恩没有说“那我们就分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弓着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地板上被七姐行李袋蹭出来的一道灰印,声音很低也很稳。他说我不说。我刚才当着你妈的面说过,我不跟他分开。这句话我跟我大伯说过,跟你妈也说了,这辈子不会再跟第三个人说了。她打我没关系,她骂我也没关系。她是你妈,她养了你,她替你挡过无数次你不知道的风雨。她把老宅的门被踹坏了的委屈全咽进肚子里,只拿出来这一巴掌。我受得起。
唐晖灿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旧布艺沙发,弹簧已经松了,两个人坐上去就往下陷,把他们往中间挤。唐晖灿的头歪过来靠在赵恩肩膀上,赵恩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一点。唐晖灿说我等会儿去酒店找她。赵恩说现在去不合适。唐晖灿说我知道,我等她气消了再去。赵恩说你带粿条去。楼下那家潮汕粿条店今天开门,你买一碗,不要加辣。你妈喜欢沙茶酱单独放。唐晖灿抬头看他,赵恩的表情还是平的,但他把唐晖灿他妈的饮食习惯记得比自己亲妈的还清楚。唐晖灿说你怎么知道她喜欢沙茶酱单独放。赵恩说上次视频的时候她跟你七姐说的,我听到了。唐晖灿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手放在赵恩膝盖上,压着。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亮透了,从深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淡金。
赵恩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回来的时候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厚羽绒服挂在门把手上。他说你去酒店的时候穿这件,外面冷了。
你妈穿得薄,她要是还不想理你,你至少把衣服给她。唐晖灿说好。然后他把赵恩拉进卧室,重新脱了外套躺回床上,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一层薄灰,有一个角被暖气熏得微微发黄。赵恩说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酒店,等你妈愿意见人的时候。他要打还打我,要骂还骂我。反正我不走。唐晖灿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过去攥住赵恩的手指攥得很紧。赵恩也攥回来,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上交握着。
第47章 道歉
唐晖灿到酒店的时候,七姐在楼下大堂等他。她换了件藕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眼泡肿着,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她坐在大堂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看见唐晖灿拎着保温袋进来,站起来,把他拉到消防通道的拐角处。
“阿妈在楼上,刚睡着。昨晚哭了一夜,你上去别跟她吵,她说什么你就听着。她不是恨赵恩,她是被那条巷子里的人戳脊梁骨戳怕了。你记得隔壁王婶吗?她在阿妈面前说赵家那个老人骂得多难听,阿妈一个字都没回,就只是听着。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剁了一下午的肉,剁到案板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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