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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晖灿靠着消防通道冰凉的白墙，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小时候巷子里谁家有个风吹草动，他妈永远是关门最快的那一个，不是怕事，是不想让别人看自家的热闹。他妈这辈子最爱面子，把脸面看得比命都重。现在整条巷子都知道唐家的儿子跟一个山东男人住在北京，他妈的脸面被人从巷头踩到巷尾，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我上去。你帮我看着，她要是赶我出来，你进去陪她。”
七姐点了点头，把一张房卡塞进他手里。唐晖灿拎着保温袋上了楼。房间在六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音很好，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门口吸了口气，拿房卡刷开了门。
唐刘淑珍没有睡。她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酒店的白被子，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在对面的写字楼上又反射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染得几乎透明。她的脸没有洗，眼角还残留着昨夜哭过的痕迹，但她的嘴角抿得很紧，和她在扶贫办门口站了一整天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不哭，不闹，不喊冤，就是不让步。
唐晖灿把保温袋放在电视柜上，拉开拉链，端出那碗粿条。汤底还是清的，炸蒜蓉漂在油花上，沙茶酱单独放在小碟子里。他拉过书桌前的转椅在床边坐下来。他说妈，吃口东西。唐刘淑珍没有看那碗粿条，也没有看他，只是说你又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别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唐晖灿把筷子从筷套里抽出来，放在碗边上。
“赵恩让我来的。他说你喜欢沙茶酱单独放，粿条别煮太烂。他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想跟我一起来，又怕你看见他更生气，就在楼下等着。”
唐刘淑珍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唐晖灿左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完全浮出来了，她的手在发抖。
“妈，我知道你为什么打他。你打我，是因为你舍不得打我。你打他，是气他把你的儿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被人骂，被人戳脊梁骨，被大伯踹坏了门。你觉得如果不是他，我还是那个在深圳市委办安安稳稳上班的公务员，过年还能回家，巷子里的人还会跟你打招呼。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到现在都不敢告诉你我是谁。我可能还在跟一个又一个相亲对象见面，每次都说没感觉，每次都不敢看你的眼睛。我跟他在一起，是我做过最像我自己的一件事。”
唐刘淑珍看着儿子。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唐晖灿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用两只手包着，继续说：“你还记得我大姐是怎么嫁人的。”
唐刘淑珍说记得。她十九岁，嫁了个大十五岁的男人，因为对方肯出彩礼，因为那笔彩礼能供弟弟上学。出嫁那天她穿着红裙子坐在床上，唐刘淑珍帮她梳头，从发根梳到发尾，梳了整整一百下。大姐没有哭，唐刘淑珍也没有哭。两个人对着镜子，一个说妈我走了，一个说到了婆家别跟人顶嘴。后来唐晖灿考上大学那天，大姐从婆家赶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塑料袋，里面是皱巴巴的五千块钱。她把钱塞进唐晖灿手里，手心全是老茧。
“你大姐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供你上学，你二姐供你考编制，你三姐四姐五姐的彩礼全都填了你上大学的窟窿。你六姐到现在还没嫁人，媒人来问，一听你的事，茶都没喝完就走了。你七姐，昨天在家里帮你收拾行李的时候跟我说，妈，别怪阿弟。”唐刘淑珍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要哭的那种抖，是那种把压了太久的话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拽、每个字都要用力才能说出口的抖，“她让我别怪你。她是我最小的女儿，她让我别怪你。可我能不怪吗？你七个姐姐把一辈子都拆成碎片垫在你脚底下，就是为了让你走一条好路。结果你走到半路，拐了个弯，跟一个男人进了死胡同。”
唐晖灿握着他妈的手，没有辩解，没有反驳。他知道这些话他妈憋了太多年，她一直忍着不说，不是因为没有怨气，是因为她以为只要忍得够久，儿子总会回头。现在她知道他不会回头了。她把所有的怨气都倒出来，不是要一个答案，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一个母亲在确认自己已经失去了对儿子人生的掌控权之后，唯一还能给自己的交代。
“妈，我不是不要你。我每年回去看你，帮你做粿条，陪你去拜妈祖。你生病了我请假回去守着你，你想吃什么我寄过来。我只是不能跟女人结婚。我试过了，大姐给我介绍的那个甜品店老板，人好，长得也好看，我跟她坐了一个下午，一句话都没说。我以为我能为你勉强一次，但我做不到。不是因为赵恩。是因为没有他，我也不可能走你希望我走的那条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唐刘淑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根本不是那条路上的人？你让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让我以为你迟早会回头。我每天早晚给妈祖上香，求她保佑你在外面平平安安，求她让你早点回头。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不是那条路上的人。那我这些年拜妈祖求的，全是求错了？”
唐晖灿低下头。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可以站在大伯面前不卑不亢，可以站在赵恩前面挡住母亲的耳光，可以对着任何外人理直气壮地说“我爱他”。但他无法对着自己的母亲理直气壮。因为他确实欠她，不是欠一个孙子，是欠一个交代。她生了七个女儿才等到他，她把他从小用百家布包着护着，她在全家最困难的时候没有让他辍学去打工，她在扶贫办门口站了一整天也只是把衣服扔在他面前，没有打他。而他给她的回报，是让她在儿子已经离开那条路好多年之后，才发现他根本不在那条路上。
“妈。我没有早告诉你，是因为我自己也用了很长时间才知道自己是谁。赵恩问我为什么大老远跑到山东来考编制，我说是为了逃避。逃避你和阿姐们给我安排的生活，逃避潮汕宗族的规矩，逃避香火和祠堂。后来我才知道，我能逃到那么远的地方，是因为我知道你们永远在我身后。你和阿姐们是我这辈子欠得最多的人。不是因为你们不好，是因为你们太好了，好到我不敢告诉你们真相。”
唐刘淑珍看着儿子。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背着书包从巷口跑回来、满头大汗喊阿妈我饿了的男孩了。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左边脸上的巴掌印还在泛青。他坐在转椅上，弓着背，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轻，和他在鲁南跟她打电话时一模一样，不急，不躲，不顶嘴。但他每句话都在告诉她一个她不想接受的真相。
“那个赵恩。”她忽然说。
唐晖灿抬起头。
“他早上让你来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妈喜欢沙茶酱单独放，粿条别煮太烂。他还说，他在楼下等着。你什么时候愿意见他，他就上来。你不愿意见，他就在楼下站到天黑。”
唐刘淑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照得无处遁形。她伸手把书桌上那碟沙茶酱拿过来，用小勺子搅了搅，然后舀了一勺放进粿条碗里。她端起碗，吃了一口。粿条是楼下那家潮汕店买的，汤底不够浓，炸蒜少了点，但沙茶酱确实是单独放的，没有直接浇在粿条上。她嚼完那口粿条，放下筷子，说：“你让他上来。”
赵恩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跑了好几家水果店买的潮州柑和杨桃，另一袋是沙茶酱和橄榄菜。他不知道唐刘淑珍喜欢吃哪一种，就把货架上所有牌子的沙茶酱各拿了一瓶。他听唐晖灿说过，潮汕人探病探亲不带鲜花，带水果和酱料。
七姐从电梯口走过来，看见他手里那一袋子沙茶酱，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又红了。她别过脸去，说阿妈让你上去。赵恩说谢谢七姐。七姐说你别谢我，我什么都没帮上。赵恩说你在电话里跟阿妈说“别怪阿弟”，这句话就是帮了。
他拎着两袋东西上了楼。推门进去的时候，唐刘淑珍还靠在床头，面前那碗粿条吃了三分之一，沙茶酱碟子已经空了。她看见赵恩拎着那袋子沙茶酱进来，嘴角动了一下，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之后换了一句别的。
“你买那么多沙茶酱干什么。我吃不了。”
赵恩把塑料袋放在电视柜上，把里面的沙茶酱一瓶一瓶拿出来，排成一排。
“你过来。”唐刘淑珍说。
赵恩走过去，站在床尾。唐刘淑珍说你转过来让我看看。赵恩转过身，右脸上的巴掌印已经完全浮出来了，比她儿子左边那个更深。唐刘淑珍看着那道巴掌印，沉默了很久。
“疼不疼。”
“不疼。”
“你们山东人是不是都这样。挨了打都说自己不疼。”她把被子往下压了压，说：“你大伯到潮汕来骂街那天，我在屋里没出去。他骂的那些话，我一句都没回。不是因为我怕他，是因为我知道他是个老人，他跟你们赵家的祖宗发过誓要守住香火。我也是个母亲，我为阿灿守过的，不比他少。他骂我不要脸，骂阿灿是勾引人的东西，骂我们唐家没家教，我都忍了。但我忍不了的是他说阿灿把你带坏了。我自己的儿子，我骂得，你大伯骂不得。”
赵恩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他说阿姨，您有什么气，都可以出在我身上。唐刘淑珍抬起头看着他，说我打你你躲了吗。赵恩说没有。唐刘淑珍说那我骂你你记恨我吗。赵恩说不会。唐刘淑珍说为什么。赵恩说因为您是阿灿的妈妈。
唐刘淑珍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对面的写字楼移到了电视柜上，把那排沙茶酱的瓶身照得发亮。然后她说你过来坐。
“你跟阿灿在一起这么多年，他有没有委屈过你？”
“没有。”
“那以后呢？”
“以后也不会。”
“他要是欺负你，你怎么办？”
“他不欺负人，他只欺负自己。”
唐刘淑珍嘴角动了一下，说这倒是真的。
她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北京的冬天很干燥，天空灰白，远不如汕头湿润。她忽然说你大伯踢坏我家一扇门，那扇门是你阿爸亲手装的，杉木的，用了三十年没换过。赵恩没有接话。唐刘淑珍又说你回去告诉你大伯，他再来潮汕闹，我就站在巷口等他。他骂一句，我回一句。他可以骂我不要脸，但他再敢骂我儿子，我就把门板拆下来扛到他面前。他踹坏我一扇门，我就让他赔一扇。
赵恩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他没有说谢谢阿姨，也没有说阿姨您放心。他只是鞠完躬之后把电视柜上那排沙茶酱整了整，把最贵的那瓶放在最前面，然后把保温袋里已经凉了的粿条端起来，说阿姨，粿条凉了，我下楼给您换一碗热的。唐刘淑珍说不用了。赵恩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过身来，说阿姨，您早上打的巴掌不够重，我大伯当年用搪瓷杯砸我，青了一个月。唐刘淑珍愣了一下，然后说搪瓷杯能有多重，你要是再敢欺负阿灿，我用粿条机砸你。赵恩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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