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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处理。”
“我回去一趟。回沂蒙山。不是去求他，是去告诉他，他可以打我骂我把我从祠堂除名，但他再敢去潮汕闹，我就站在唐家老宅门口等他。他骂多久我站多久。他不是觉得被骗了吗，我让他亲口把所有的账都算在我头上。”赵恩的声音还是平的，和当年在鲁南说“不讲配合，讲一起”时一模一样，不是发狠，是决定。唐晖灿没有说“你别去”，也没有说“我跟你一起去”。他只是把手从赵恩肩膀上放下来，把灶台上那锅剩下的排骨汤端起来放进冰箱里，关好冰箱门，然后转过身来说：“那你走之前，去跟大伯母见一面。你大伯怕两个人，一个是你爹，一个是大伯母。你爹不在了，就剩大伯母。她要是点了头，你大伯就算嘴上还不松口，以后也不会再去潮汕闹了。”
赵恩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唐晖灿把灶台上溅的油渍擦干净，把抹布搓了两把搭在水龙头上。这些事以前都是赵恩做的，唐晖灿刚搬来北京的时候连抹布都不知道放哪。现在他做得很顺手了，动作利索，和他在公司审合同时一样，从头到尾，不遗漏任何细节。赵恩忽然想，这个人从鲁南到深圳到北京，从一个连煎蛋都不会的潮汕独生子，变成了每天早起给他煎溏心蛋、半夜他翻身也会跟着醒的人。他以前总觉得唐晖灿需要他照顾，现在他发现唐晖灿也在用同样的方式照顾他。他们之间早就不分谁欠谁、谁还谁，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把这些话说出来。他说：“你妈那边，先不要让她担心。明天我就回临沂。”
唐晖灿停下擦灶台的手，转头看他。“这么快？”赵恩说这种事不能拖，拖久了，唐刘淑珍会更难熬，大伯那边也会觉得自己的闹有了效果。唐晖灿站在原地想了想，把抹布扔进水槽里，说那我送你去车站，路上你给三叔打电话，让他先去探探大伯这两天在不在家。赵恩说好。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头顶那盏节能灯嗡嗡地响，把他们的影子打在发黄的墙面上，一个稍高，一个稍矮，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唐晖灿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赵恩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子是上周刚换的厚被，深蓝色被套，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赵恩靠在靠墙那侧，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三叔发来的微信，问他明天几点到临沂。他回了句“下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唐晖灿擦着头发走过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掀开被子躺进去，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有动静。
两个人并排躺着。床头灯还没关，橘色的光落在被子上，把深蓝色的被套照得发暖。赵恩伸过手去放在唐晖灿的手背上。唐晖灿翻过手来，十指扣拢，放在被子上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北京正在慢慢安静下来，五环路上的车流声渐渐稀了，楼下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只有暖气片偶尔咕噜一声，像是这间屋子在呼吸。
唐晖灿没有睡着。他在想刚才那通电话。他妈说“这次跟以前不一样”，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他认识他妈这么多年，知道她什么脾气。当年在扶贫办门口站了一整天，她没掉一滴眼泪。把百家布扔在他面前的时候，手都没抖。但今天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次。沉默不是因为她不想说话，是因为她说不出口，她不能说不认这个儿子，也不能说认了这个儿子被人骂成那样也无所谓。她被夹在中间，像当年唐晖灿被夹在她和赵恩之间一样，两头都是刀刃。
他想起上次回汕头，临走的时候他妈在厨房里教他做粿条。从磨米浆到蒸粿条，每一步都逼他记下来。他说记不住，她说记不住就打电话回来我教你。那个画面和几年前她在扶贫办门口把百家布扔在他面前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同一个女人，同一种倔强，只是倔的方向不一样了。从前是倔着不认，现在是倔着认。她用了好几年才从前者走到后者，但大伯这一脚踹过来，把她又踹回去了。不是因为她在乎巷子里那些邻居怎么看她，是因为她在乎那些人怎么看她儿子。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被骂，但他妈不行。这是他欠他妈的。
他转过头，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赵恩的侧脸。赵恩闭着眼，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唐晖灿知道他没睡，赵恩睡着的时候嘴唇是微微张开的，现在抿得很紧。唐晖灿没有戳穿他，只是把他扣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的手心贴在自己胸口上。
赵恩确实没睡着。他在想三叔说那句话的时候，大伯还坐在藤椅上抱着族谱发呆。那个姿势和他爹临走前坐在周转房沙发上、用那只能动的右手在床单上划唐晖灿名字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想告诉三叔，让大伯别再为难自己，族里那些老人的压力他可以自己扛，祠堂的规矩他可以自己面对。但他知道这些话说了没用。大伯要的不是他扛，是要他改。改回那个听话的、把赵家香火放在第一位的、不让祖宗蒙羞的侄子。他改不回去了。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唐晖灿。唐晖灿的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赵恩把手从唐晖灿胸口上移开，伸过去把唐晖灿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到一边。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唐晖灿几乎没有感觉到。
唐晖灿把他拉近了一点。赵恩顺势侧过身，把脸埋进唐晖灿肩窝里，闻到他皮肤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是超市买的那种最普通的薄荷味，和他们在鲁南周转房里用的那个牌子一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味道压进肺里。唐晖灿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慢慢穿进他脑后的碎发，慢慢地揉。赵恩的肩膀在黑暗里慢慢松下来。
“你明天回临沂，”唐晖灿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到了之后别跟他吵。他不是恨你，他是转不过弯来。等有一天他转过弯来了，他会来找你。”
“你也想你妈了。”
“嗯。我刚在想她教我煮粿条的样子。”唐晖灿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她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欺负她儿子。今天她被别人欺负了，欺负她的人是你大伯。她觉得我不该缠着你，但也觉得是你大伯太过分。她说那番话的时候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要的不是我跟你分开，是我回去替她挡一挡。”
赵恩把他的头从唐晖灿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明天你跟我一起回去。”
唐晖灿愣了一下。赵恩说不是回沂蒙山，是回潮汕。去你家。你上次说想带我去见你妈，现在去。唐晖灿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他拉下来吻住。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吻，是沉而慢的，像是把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所有话都灌进了彼此嘴里。嘴唇分开的时候，唐晖灿说好。
赵恩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裹住两个人裸露的肩膀。唐晖灿翻了个身，把头靠在赵恩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赵恩的手搁在唐晖灿后腰上，不重，掌心很暖。
“你怕不怕。”唐晖灿的声音闷闷的。
“怕什么。”赵恩闭着眼睛，“你妈不会骂我。她要骂也只会骂你。最多就是把粿条机砸了。”
唐晖灿笑了一声，他的手从赵恩胸口滑过去，搭在赵恩的腰上，把自己整个人嵌进赵恩怀里。赵恩把下巴搁在他头顶，手在他后背上慢慢画圈。过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北京的风停了，路上连货车的轮噪都消失了。只剩下暖气片偶尔咕噜一声，和他们各自从不同的频率慢慢调成同步的呼吸声。
第46章 从潮汕到北京的一巴掌
唐晖灿是被门铃吵醒的，尖锐的电子蜂鸣声从玄关一路刺进卧室，像一根针扎进清晨五点半的薄暗里。
他翻身坐起来，发现赵恩已经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透，路灯的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沿上，割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这个点不会有快递，不会有物业，更不可能是走错门的邻居。赵恩掀开被子，说我去开。唐晖灿已经下了床，说我妈来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赵恩坐在床边看着他套上裤子、披上外套，走到玄关，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然后拧开。
门打开的一瞬间，唐刘淑珍的手还摁在门铃上。她穿着一件暗棕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窝是陷下去的，嘴角的法令纹比上次视频通话时更深，像是坐了整夜火车没合过眼。唐晖灿叫了声妈，她没应。她身后站着七姐，穿着墨绿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袋，看唐晖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犯了大错又不肯承认的小孩。
唐刘淑珍推开儿子，走进屋里。她的目光从玄关扫到厨房，从厨房扫到窗台上那盆文竹和绿萝，又从那两盆挨在一起的植物扫到卧室门口，卧室门开着，能看见一张双人床，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一条深蓝色被子掀开了一半，床沿上坐着赵恩。他只来得及套上一条长裤和一件白色短袖，头发乱着，脚上穿着那双磨偏了后跟的老布鞋。
唐刘淑珍看着赵恩，赵恩也看着她。两个人在几年前鲁南扶贫办门口隔着铁栅栏对视过，在周转房的茶几旁边一起喝过茶，在唐晖灿北京的宿舍里通过视频电话。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唐刘淑珍的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斟酌，没有那份藏在枇杷膏和粿条配方后面的不动声色的接纳，她眼里只有一种东西：一个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阿姨。”赵恩站起来。
唐刘淑珍没有应。她转过身，看着从玄关走过来的唐晖灿，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声音又脆又响，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震得微微颤了一下。七姐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行李袋从手里滑下来，砸在玄关的鞋柜上闷响了一声。
唐晖灿的脸被打偏过去，左边脸颊上慢慢浮起四道红指印。他没有伸手去捂，只是慢慢把头转回来，嘴唇动了动，想说那句他在电话里演练过无数遍的“妈，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他还没开口，唐刘淑珍已经开口了。
“你骗我。”她的声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锉出来的，“你跟我说你跟他分开了，你跟我说你再也不联系他了，你跟我说你一个人在深圳好好上班。你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你是我儿子，你看着我眼睛骗我。我信了你。我让你七姐给你寄粿条，我跟你说潮汕人认亲不看祠堂，我说他大伯迟早会想通。结果他大伯到潮汕骂街，把老宅的门踢坏了，整条巷子都出来看。人家说你唐家的儿子在北京跟一个男人同居，说你唐家的儿子不要祖宗，说你妈是个教不出好儿子的，”
她的声音到这里忽然断了。不是因为说不下去，是因为她把那口气硬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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