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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遥倒水的动作在门开的瞬间僵住了，他迅速站起来，把方便面往身后的窗台上一搁，扯出一个笑来。
“赵哥！你还没走啊？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个面，这个牌子红烧牛肉味的最好吃，你吃过没？”
赵恩没有接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那几把拼在一起的椅子上。薄毯是单位发的值班毛毯，灰绿色的，边角已经脱了线。手电筒是保安室借来的那种老式铁皮手电，花露水瓶子见了底。赵恩往里走了两步，把公文包放在门口的台子上。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没多久，就这几天。”
“具体几天。”
季遥的手指在方便面袋子上蜷了一下，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低下头，把折叠盆里的水端起来倒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盆子，倒扣在窗台上。然后他弯腰去搬那几把椅子，想把它们恢复原位。他的动作很利索，好像只要把现场清理干净了，这件事就没发生过。
“赵哥你别问了，我明天就继续找房子，我一直在找。”
“你根本没找房子。”
赵恩的语气没有起伏，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刚刚才想明白的事实。季遥搬椅子的手停住了。他背对着赵恩，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茶水间里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坏掉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季遥慢慢直起腰，把椅子轻轻放回原位，转过身来。他脸上那个嬉皮笑脸的表情终于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更认真的、坦然的注视。
“对，我没找。”
他把手里那包方便面放在窗台上，和花露水瓶子并排搁好，然后抬起头看着赵恩，把两只手往裤兜里一插，下巴微微扬起来。
“赵哥，我跟你说实话吧。我爸在老家欠了一屁股债，到现在还没还清。我妈身体不行，药没断过。我每个月工资发下来，自己留个饭钱，剩下的全打回去。北京这房租你也知道，押一付三，我拿不出来，真拿不出来。上个月房东不续了，我在同事那儿蹭了几天沙发，后来不好意思了。这茶水间我看挺好的，有热水，有暖气，离工位还近，早上起来洗把脸就能上班，比租房子方便多了。我都住半个月了，你是第一个发现的。厉害吧？”
他说“厉害吧”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带着一种纯然的少年人的得意，好像他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而不是在茶水间里打地铺。赵恩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个人笑得没心没肺，好像刚才交代的那些，欠债、生病、睡办公室，不是苦难，只是一场冒险的注脚。赵恩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朝走廊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收拾东西。”
季遥抬起头。
“赵哥，真不用，我，”
“次卧空着。你先住。房租不要你的，水电费平摊。”赵恩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收拾好了下楼，带你去吃饭。”
季遥站在原地，看着赵恩站在走廊里背光的轮廓。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自己一贯潇洒的形象，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只是把窗台上那包方便面拿起来，捏在手心里，捏到包装袋都皱了。赵恩没有再催促他，只是靠在走廊墙上，等着他把那几把椅子搬回原位，把折叠盆塞进双肩包，把手电筒和花露水一样一样装好。季遥拉上双肩包的拉链，把它甩到肩上，走到门口站住。
“赵哥，别的我不说了，就一句，以后家里的力气活全归我，换桶装水扛大米修水管，你叫我一声就行。”
赵恩看了他一眼，转身往电梯走。季遥跟在后面，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踩出回响。
食堂早就关了，赵恩开车去了附近一家还在营业的兰州拉面馆。店不大，几张塑料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后厨的蒸汽模糊了半面玻璃。季遥坐在对面，埋头吃一碗牛肉面，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整个人忽然松下来，肩膀往下塌了一大截，然后加速把所有面都吃完了，连汤底都喝干了。
“饱了没。”
“饱了！这家的面真不错，赵哥你太会挑了。”
“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用不用，吃太多容易胖。”
赵恩没有戳穿他，这个人瘦得手腕上骨节都突出来了，卫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不知道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饱饭。他把自己的面推过去。
“吃不完浪费，你帮我吃一半。”
季遥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赵恩，然后把碗端过来，安静地吃了起来。这一次吃得慢了些，筷子一下一下地挑着面条。
吃完夜宵赵恩开车带他回家。季遥抱着双肩包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忽然开口。
“赵哥，你会不会觉得我挺窝囊的。”
“不会。”
“我也觉得不会。”季遥把双肩包往怀里拢了拢，坐直了一点，“我现在是困难了点，但这都是暂时的。我爸的债总会还完的，我妈的病也能养好。等我缓过这口气，攒够了钱，我也要像你一样在北京买房子，不用太大，阳台上能放两把椅子，夏天晚上坐着吹风。”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赵恩不太熟悉的郑重，“到时候你要是还愿意收留我，我就继续住你家。你要是不方便了，我就搬出去，但每周还来找你吃饭。”
赵恩没有说话。他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拔出钥匙。季遥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路灯底下朝他挥手，嘴里喊着赵哥你快点儿，外面冷。赵恩锁了车，跟在他后面上了楼。
到家之后赵恩推开次卧的门，按亮了灯。次卧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帘是前任业主留下的浅灰色，窗外能看到一小排行道树。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被子铺在床上，又找了条新毛巾放在床头。被子是前几天逛商场时顺手买的，浅灰色，还没拆封。季遥站在门口，看着那床新被子，安静了几秒。
“赵哥，这是新的。”
“旧的你会愿意盖？”
“对，旧的给我！”季遥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放，走过去就把主卧赵恩床上的旧被子抱了过来，把新被子往赵恩怀里一塞，语气理直气壮，“你自己说的次卧空着让我住，那住就住你的规矩，再说了，新被子就应该给新人盖，等哪天，说不定，我就名正言顺了，哈哈哈哈开玩笑。”
赵恩抱着那床新被子，看着他。季遥已经把旧被子铺开了，他铺床的动作很快，抻平四角，把枕头放好，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仰头看着赵恩，嘴角翘得老高。
“行了，从现在开始这就是我的地盘了。赵哥，以后咱俩就是室友。室友第一守则，有难同当。你收留我，我就好好住。你要是哪天不高兴了，直接说，我改。”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毛病不多，就几个，不爱洗碗、睡觉打呼噜、周末喜欢赖床。但我会改，我保证。”
赵恩把新被子放在他床上。
“旧被子是我的，你别抢。新被子你先放着。”
季遥想了想，点了下头。
“那行，用旧了咱俩一起换新的。”
季遥没有多少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一台他从学校一路用到现在的旧游戏机，几件换季的衣服，一双运动鞋，一双拖鞋，还有一把他在茶水间用了很久的折叠牙刷。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次卧里，书桌上放了家里寄来的全家福，照片里他爸妈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背后是一棵柚子树。他把床铺得平平整整，把业务书按大小顺序排在书桌抽屉里，然后把自己唯一的毛绒靠枕放在赵恩客厅的沙发上。
“赵哥，这个给你用。加班坐太久腰会坏。”
“你自己不用？”
“我年轻！腰好！”他说完拍了拍自己的后腰，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赵恩把靠枕放回沙发上，没有多说什么。
从那天起，清晨七点，季遥都比他早一步起床，在厨房里给他泡茶。季遥泡茶的手法很不专业，茶叶放太多，第一泡不知道洗，但每次赵恩端起杯子喝一口，他都会在边上屏住呼吸看着，直到赵恩说一句“还行”，他的肩膀才会松下来，转身去厨房继续煎蛋。蛋还是破的，蛋白焦了，蛋黄散了，但赵恩每天也会客气地把它吃完。
也是在这一年，赵恩失去了唐晖灿的全部联系方式。某天深夜他清理手机，发现置顶对话的头像变成了空白。他点进去，看见系统提示对方已注销的微信用户。他盯着那行提示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对话，在通讯录里重新搜索那个名字。搜索结果为零。他又翻了几个不太常用的社交软件，同样找不到痕迹。赵恩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过来的游戏音乐，感觉胸腔里某个角落忽然陷下去一小块。很久不曾出现的记忆，在这个夜里，突然就全部涌出，多年前在沂蒙山祖坟前，大伯掰断了他的手机，塞进他手里。那时候断联是被迫的，他知道只要找到新号，还能再加回来。这一次是人家自己换了号，没有通知他，他也没有理由再去找。这是他自找的。他用了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推开那个人，推到自己最熟悉的距离，推到对方终于不再尝试了。
这是这个周末，冥冥中，命运似有安排似的，大伯和母亲来了北京。赵恩事先不知道。他周六早上刚和季遥吃完早饭，正在厨房洗碗，门铃响了。
季遥去开门，门口站着赵恩再熟悉不过的人，大伯拄着拐棍，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硬朗；母亲比上次见面时又矮了一截，花白的头发抿得一丝不乱；旁边站着一个女孩，穿着暗红色的羽绒服，扎着低马尾，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大伯和母亲怔了一下，不过谁都没有说话。
季遥愣了一下，赶紧让开门口。
赵恩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的碗还没放下，看见门口那三个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他叫了声妈，又叫了声大伯，然后把碗放进水槽，擦了把手，走到门口。
母亲先进来，环顾客厅，目光在沙发上那个毛茸茸的靠枕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季遥身上。
赵恩介绍季遥说这是单位的同事，在这边借住。季遥大大方方地跟几位长辈打了招呼，给每人倒了杯茶，又把沙发上的杂物收拾干净。
“叔叔阿姨你们坐，我正好要出门，约了朋友打球。赵哥，你陪叔叔阿姨好好聊，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他说完回次卧换了件外套，冲赵恩挥挥手，带上门走了。赵恩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跑得很快，球鞋踩着楼梯一溜烟地下去了。他知道季遥根本没约人打球，这个人说谎的时候会把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太清楚。
客厅里安静下来。母亲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大伯拄着拐棍坐在餐桌旁边，打量着这间屋子，从墙上的挂钟看到茶几上的游戏机，从沙发上毛茸茸的靠枕看到鞋柜旁边一双歪倒的运动鞋。他什么都没说，但赵恩知道他在看什么，因为自始至终，他的眼睛发着狠，且一直没有离开过季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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