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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

时间:2026-07-29 13:01:01  状态:完结  作者:GREAT离

  赵恩没有躲那些目光,只是跪在那里,把每一个鞠躬都做得一丝不苟。

  下葬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赵恩还跪在坟前,他看着那座新坟神情复杂。突然一双手从背后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拽起来。赵恩没有防备,踉跄了一下,转过身看见大堂哥站在他面前。大堂哥穿着一身孝衣,眼睛通红,那双眼不像是哭红的,是被怒火烧红的,从眼眶里往外翻涌。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还有脸跪在这里。”

  赵恩站稳了,看着大堂哥,叫了声哥。大堂哥一拳砸在他脸上。那一拳力道极大,一点没收着,骨节砸在颧骨上发出闷响。赵恩往后退了两步,鼻血流下来,滴在孝衣上,把白布染红了一片。他没有还手,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鼻血,看着大堂哥。

  “爸是被你气死的。”大堂哥的声音在发抖,“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腿疼得下不了地,我们都不敢在他面前说一句重话。你倒好,你把那个男人带回家,你在屋里跟他顶嘴,你逼他在外人面前说自己不是亲生的,他守了一辈子的秘密,你当着他的面戳穿了。他在抢救室躺了多久?他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你跪在他面前磕头,你磕得再响他能看见吗?他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听他一句?”

  三叔从后面冲上来拉大堂哥的胳膊,被大堂哥一把甩开。大堂哥往前逼了一步,又一拳砸在赵恩腹部,赵恩弯下腰去,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挡。他直起腰来,看着大堂哥,鼻血还在流,嘴角也破了皮。

  他抓着赵恩孝衣的前襟,用力往自己面前一拽,然后又松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猛地冲上来,一拳把赵恩打倒在地,赵恩的后脑磕在碎石地上,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有一阵哭声混着救护车的声音。

  模糊中,赵恩似乎看到了唐晖灿,听到了那带着广东味的,“你不是一个人。”

  

第56章 命运会安排有缘的人再重逢

  后脑磕在碎石地上的那一下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更严重,颅内轻微出血,颅骨线性骨折。

  赵恩在医院躺了整整三周。

  除了季遥和赵恩母亲陪着,往日里那些亲戚们一个都没来。

  季遥请了年假,五个工作日加两个周末,在医院陪了他整整一周,晚上就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被护士赶了好几次。

  出院之后赵恩回北京的家里休养。母亲从沂蒙山搬过来照顾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五点起来熬小米粥。

  季遥搬进来之后,赵恩的生活里多了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声响,那种有人在同一间屋子里活着的声响。

  两个人的交流通常是季遥在说,赵恩在听。季遥会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你尝不尝、门卫大爷那只猫又生了一窝他准备领养一只、财务大姐给他介绍了个对象他去见了一面结果那姑娘嫌他太聒噪。赵恩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说句“确实聒噪”。

  赵恩母亲搬来之后,季遥的声响收敛了一些。他把游戏机搬回了次卧,关上门,把音量调到静音。周末他会帮母亲剥蒜、搬桶装水、修阳台上松了的晾衣架,一边干活一边跟母亲聊些不着边际的天。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晚上,季遥在客厅泡茶,端着茶壶往杯子里倒,不小心倒满了,茶水溢出来,滴在茶几上。赵恩伸手去接抹布,手指和季遥的手指碰在一起。季遥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细碎的震颤。赵恩很快就收回了手,把抹布拿过去擦了擦桌面,语气很平,说水太烫了。

  季遥没有追问。他只是站起来,说我去倒杯凉水。然后他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客厅,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水槽边上,站了很久。他联想到有时候拿筷子夹菜会夹不稳,有一次端汤碗的手腕抖了一下,汤溅在桌上,赵恩只是拿纸巾擦了擦,什么也没说。他以前以为那是累的,现在他知道不是。但他没有戳穿。因为他知道赵恩不想被戳穿。他只是把凉水端出去放在赵恩手边,然后重新坐下来继续泡茶,茶叶还是放太多,第一泡还是忘了洗。

  赵恩和母亲都是沉默的人,母子之间没有很多的话,但赵恩知道,他妈不是来暂住的,她把沂蒙山老宅的钥匙交给了三叔,院里的花母鸡送给了隔壁王婶,衣柜里那几件换季的衣裳全塞进了蛇皮袋,一件都没留。她做了这辈子最决绝的一个决定:不回去了。

  这件事的导火索是一通电话。葬礼之后,族里有人给母亲打过一次电话,是二爷爷那边的堂叔,说祠堂那边要把赵恩从族谱上正式除名,大伯当年没办完的事他们得替他办完,让母亲代为签个字。母亲当时正在阳台上晾赵恩的衬衫,把衣服抖开,套上衣架,对着电话说了句“恩儿的爹走了,大伯也走了,你们还要怎样”。堂叔说这是族里的规矩,九代单传的香火断了,族谱上不能留这种人的名字。母亲把电话挂了。她把衬衫挂上晾衣杆,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空,楼下菜市场的叫卖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她没有哭,沂蒙山的女人不哭,但她把赵恩的衬衫袖子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母亲把一碗小米粥推到他面前,用一种很平的语调说了一句很重的话:“恩儿,以后过年咱不回去了。你爹的坟,妈托三叔帮你扫。妈在哪儿,家就在哪儿。”赵恩端着碗,把脸埋在粥碗上腾起的热气里。他的眼眶很烫,但他没有让眼泪掉进碗里。从那天起,沂蒙山成了一个只在母亲偶尔提起的往事里才会出现的地名。她不再念叨村里谁家娶了媳妇谁家添了孙子,不再在除夕夜对着老家的方向摆一双筷子。她把所有关于故乡的记忆都收进了蛇皮袋最底层,和那几件从老宅带来的换季衣裳压在一起,再也不翻出来。

  比起季遥发现的手抖,赵恩更严重的后遗症是在出院后一个月开始显现的。最开始只是偶尔的眩晕,赵恩没当回事,以为是术后正常恢复期。后来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半夜翻身猛了,后脑勺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钉从枕骨缝里钉进去,疼得他整个人蜷在床上,咬紧牙关不敢出声,怕吵醒隔壁的母亲。

  但是,一个孩子身上的疼痛,是瞒不过母亲的。

  那天赵恩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膝盖一软,右手扶住鞋柜才站稳。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左手摁在右手腕上,脸色发白。她说你手怎么了。赵恩把手腕松开,甩了两下,说没事,今天打字太多,有点酸。母亲没再问了,但那天晚饭她没怎么吃。赵恩在卫生间洗澡的时候,她蹲在洗衣机旁边翻他的裤兜,从裤腿口袋里翻出一板空了的止痛药。铝箔板上只剩两粒,包装纸被揉得皱巴巴的。她蹲在那里,把那板药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把它轻轻放回裤兜里,站起来继续淘米。她没有哭出声,但那天晚上的碗她洗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水龙头一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客厅里电视的播放声。

  第二天赵恩下班回来,餐桌上多了一碗天麻炖鸡汤。母亲系着围裙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眼神和多年前他在沂蒙山老家备考公务员时一模一样的专注。赵恩喝了一口,说妈,你不用每天炖汤,太累了。母亲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你喝你的。赵恩没有争辩,把汤喝干净了。他知道他妈发现了他一直小心藏着的止痛药,但他们谁也没有挑开这件事。母子之间的默契就是这样,她不会问他为什么手抖,他也不会告诉她,深夜偷偷抹泪的背影被自己从门缝里看见了。

  季遥彻底搬走,是在一个周六。他提前一周就在看房子,看好了才跟赵恩说。那天他把次卧里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那个从大学用到现在的旧行李箱,动作很慢,每放一件都要停一会儿。次卧被还原成了刚搬进来时的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擦得干干净净。他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说赵哥,我走了。赵恩说房子找好了吗。季遥说找好了,离这儿不远,地铁五站。赵恩说那就好。季遥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但他在推开防盗门的时候停了一下。赵恩看见他的后脑勺,碎发被走廊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赵哥,我本来想一直赖着不走的,真的。但你妈在这儿,我再住着就有点不知好歹了。所以我就搬出去。你要是还认我这个......这个朋友,周末我来看你。”

  防盗门轻轻合上了。赵恩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把钥匙,没有出去送送。他转身走进厨房,把母亲泡在盆里的衣服拎出来,拧开水龙头,一件一件地搓。

  季遥搬走之后,日子像一面被擦得过于干净的镜子,照不出任何波澜。赵恩每天坐地铁上下班,偶尔头痛发作就吃药,止痛药的牌子换了几种,药效越来越短。季遥每周都来,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卤味,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一会儿。他进门的时候会自觉地换上那双他走时留在鞋柜里的旧拖鞋,好像他从来没有真正搬走过。母亲渐渐适应了北京的生活,学会了用手机买菜,周末偶尔会让季遥带她去附近的公园转转。她在客厅里养了一盆绿萝,每天早晚给叶子喷水,绿萝沿着电视柜的边沿爬出了一条翠绿的小径。

  而唐晖灿把公司做到了行业前列。第三轮融资结束后,他在五道口的写字楼里有了整整三层办公室,员工规模突破了两百人。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站在落地窗前,北京的天际线在他脚下铺展开来。他不再出席各种酒局,所有的商务应酬都交给了公关团队和合伙人。他也不再见任何对他有心思的人。师兄问过他一回,说你过得这么寡淡,不知道的以为你出家了。唐晖灿说做生意又不是卖身,合同签好就行。师兄说你现在像个苦行僧。唐晖灿没有接话。

  他偶尔会在深夜加班之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里那个已经变成空号的旧号码翻出来看很久。屏幕上的备注只有一个字,那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念出口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室里那个枕头里的棉花已经结了块,睡上去会硌得后颈发酸。他从来不换。不是舍不得换,是换了之后他会觉得自己已经忘了。他不要忘。

  两个人都在各自的生活里慢慢老去。时间不声不响地碾过所有人,把他们从前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感碾成粉末,撒在日常的缝隙里,偶尔被风吹起来一粒,也只是让人眯一下眼,不会再蹲在地上哭到站不起来。赵恩偶尔会在单位食堂听见有人提唐晖灿的公司,说社区数字化那家又拿了什么奖,又扩张了哪个城市。他低头把盘子里的红烧肉夹起来咬一口,嚼完了,继续吃米饭。唐晖灿偶尔会在行业新闻里看见赵恩所在的单位,参与了什么政策研究、牵头了什么基层治理试点。他把新闻链接转发给师兄,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这个项目挺有意思”。师兄回了个问号,唐晖灿没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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