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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然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我来看看,把我孙子迷成这样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吴青眠脸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像是在仔细端详,然后觉得不过如此。
“我不懂,”他说,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真的困惑,“我孙子到底看上你什么?非要把你这个污点留在身边。”
吴青眠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被单下面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的。他需要这种疼来保持清醒。
他为江椴、为江氏兢兢业业工作了十四年,现在却成了一句轻飘飘污点……
“你知道江椴要订婚了吗?”他问。
“知道。”吴青眠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沙哑的,但很稳。
老人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目光忽然变得很锋利。
“知道就好,我希望你不会做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男小三。”
他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象牙白的,压着暗纹的江字。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温水杯下面。
“这是请柬。”
“你一定要来,这将是A市这世纪最盛大的婚礼。”
吴青眠看着那个信封。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的话依旧体面周全。
“您放心,只要江总在合约期内结婚,作为他的律师和助手,我一定会在场的。”
“还有一件事。”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吴青眠能听到。
“你和他之间的事,”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我们那个年代,这叫‘搞破鞋’。我不管你和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感情,我也不想知道。你要是敢说出去,我不会让你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吴青眠只觉得搞笑,自己孙子在外面男女通吃的名头早都打下了,他还被蒙在鼓里。
自己也只不过是因为干净、趁手、好用罢了……
江老爷子还在继续说着。
似乎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吴青眠认识到他们俩之间的差距。
那他还真是多此一举了。
“你是律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有些人,可以睡,但不能娶。他不可能娶你。你也不可能进江家的门。你们之间,没有未来。没有名分。没有结果。”
他的声音停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泵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远处某只鸟的叫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节奏完全不同的呼吸。
吴青眠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被单下面已经攥到发白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的那道月牙形的伤痕,正在渗出一丝细密的、几乎看不到的血。
他接受着江湖的羞辱。
那点儿对江椴不见天日的爱在今天被反复鞭笞。
但他自始至终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他只是默默喜欢他而已……
但现在一切罪名都安在了吴青眠头上。
江老爷子低头看了吴青眠最后一眼,不是看他的脸,而是看他手背上那根留置针,看那些透明的细管,看那个缓慢滴注的输液泵。
“按我说的做。”他说。
“然后离开他。”
“否则,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连带着你那个妹妹。”
声音冷硬,充满了威胁。
但吴青眠习惯了。
这种话他听的多了去了……
“您放心吧,我会的。合约一到期我立马就会离开。”
“到时候还请您看好您的孙子。”
江湖重重“哼!”了一声,然后转身拂袖而去。
门关上了。锁舌咬合的声音再次响起——咔哒。
吴青眠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那些细碎的、彩虹色的光斑已经不见了,因为太阳落下去了,窗帘缝隙里只剩下一片灰蓝色的、正在迅速变暗的天光。
他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掌心里有四道月牙形的血痕,其中一道最深,渗出了一点血,在苍白的掌心上像一朵极小的、红色的花。
他看着那些血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那个信封。
他抽出请柬,打开。烫金的字体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反光,像一行行燃烧的字。
两位新人的名字登对极了。
门外的走廊里,老人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
但在这栋建筑的某个角落,他的声音还在回荡——不是真的在回荡,而是在吴青眠的脑海里,像一枚投进深水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慢,越来越弱,但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你们之间,没有未来。没有名分。没有结果。”
没有。没有。没有。
是啊,本该如此。
吴青眠闭上眼睛。他的胃在药物的作用下安静得像一片死海。
他需要活下来然后走出去。
他只要能坚持到下一个夏天到来,就可以带着青清去过一段自由的生活。
即使他们两个会受病痛折磨而死。
他们已经多活了十四年了,足够了……
他把手放在胃部,隔着病号服,感觉到那个器官在药物的麻醉下安静地蛰伏着。
他知道,这是一个定时炸弹。
“再等一等。”他低声说。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自己的胃说的,是对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说的。“再等一等,我们就离开这里。”
输液泵继续嗡嗡地响着,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进入他的血管,像一条沉默的、不会问问题的河流,不问来路,不问归途,只是流着。
第17章 吴青清
从那以后,吴青眠整个人状态急转直下。
他还是不怎么吃东西,有一种玉石俱焚的感觉。
即使他每天打着营养剂,生命体征却还是在不停的流逝。
吴青眠已经不太能分辨日子了。
时间在病房里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流动得很慢的东西,像快要凝固的沥青,每一次呼吸都要从它里面挣脱出来。
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有时候会用舌尖去舔那道痂,尝到一种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他身体里唯一还在流动的、温热的东西。
他看起来颓废极了,这么多天的折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呈现出一种灰色。
江椴对他目前的这种状态只感到急躁和愤怒。
江椴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动。他听到了门开的声音,听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听到了椅子被拉开放下的声音。和每一天一样。他以为接下来会是沉默,是那种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布一样盖下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江椴坐下来之后,说了一句话。
“你妹妹转院了。”
吴青眠顿了一下。
“就在这个医院,顶层。”江椴的声音很平,让人无法窥见丝毫他内心的愤怒。
吴青眠慢慢地翻过身来,面对着江椴,看着他的眼睛。
江椴的眼睛里有血丝。他看起来也好几天没有睡了。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衬衫的领口皱巴巴的,领带系得很松,随时会散开。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那种温和让吴青眠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青清在这里。”吴青眠说。不是问句。
“在。”只有这一个字。
江椴把青清带来了。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摆在了桌面上。
“你想做什么?”吴青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江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是一双好看的手,是一双签过无数合同、握过无数人的手、可以把一个人捧上天也可以把一个人按进泥里的手。
他看了那双手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吴青眠。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了。不是变冷,是变稠了。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墙壁里渗出来,把整个房间填满,让人无法呼吸。吴青眠看着江椴,江椴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沉闷的、像两块石头互相碾压的、让人牙齿发酸的声响。
“你在威胁我。”吴青眠说。
“是”江椴说。“又如何?”
吴青眠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抗议——头晕、恶心、四肢发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躺回去。
他坐起来了,靠在床头,面对着江椴。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珠。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把它们塞进了被单下面,不让江椴看到。
“带我去看她。”吴青眠说。
江椴站起来。他走到床边,弯腰,把吴青眠从床上打横抱了起来。
江椴觉得他是该去看看那个女人了。
吴青眠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太轻了,轻到江椴抱他的时候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像是抱起一捆干枯的树枝。他的重量让江椴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吃力,而是因为太轻了。轻到让人心慌。
吴青眠没有挣扎。他没有力气挣扎,也不想在这个走廊里、在护士和医生面前,上演一场被人围观的闹剧。他把脸侧过去,埋在江椴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到走廊里的人看他们的眼神。
江椴抱着他走出病房,走进电梯,按了顶楼。
电梯到了顶楼。门开了。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没有人敢多看。江椴抱着吴青眠走过走廊,经过护士站,经过一间又一间的病房,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贴着一张卡片,写着“吴青清”。
她的头发被剃掉了,头上裹着白色的纱布帽,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下面,她的嘴唇是灰紫色的,没有一点血色。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像两把小小的、收拢了的扇子。她的手上扎着留置针,比吴青眠那根更粗,管子更多,连接着床边一个正在缓慢滴注的输液泵。
吴青眠从江椴的怀里挣了一下。江椴把他放下来,扶着他站稳。吴青眠的双腿在发抖,但他没有扶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看着病床上的女孩。
“青清……”
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沙哑的,破碎的,像是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才终于被吐出来的一块骨头。
吴青眠一步一步地走向病床。他的每一步都很慢,很稳,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做一件他必须做的事。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女孩。女孩的呼吸很轻,很浅,氧气面罩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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