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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椴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偏离了轨迹就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江椴失去了权力,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吴青眠。
每日只能在清醒与昏迷中反复煎熬。
他知道,老爷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只要他不肯妥协,这辈子,他都不会再见到吴青眠了。
……
第48章 仲夏科尔马
秋风未凉,夏日已深;弹指一挥间,人间已盛夏。
被阿尔卑斯山风浸润的法国科尔马小镇,藏在盛夏的鎏金光影里,成了吴青眠彻底挣脱过往的归处。
仲夏的科尔马从不会有灼人的燥热,温柔的日光漫过彩色的半木结构房屋,橙黄、浅蓝、奶白的墙垣爬满翠绿的常春藤,窗沿缀满盛放的蔷薇与绣球花。
伊尔河支流穿镇而过,清澈的河水泛着细碎波光,石桥上垂落的藤蔓随风轻晃,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与街边悠闲踱步的行人。
空气里裹着法式面包的麦香、河畔鲜花的清甜,还有咖啡馆飘出的冷萃咖啡气息。
街角卖花老人的推车摆着满满当当的向日葵,蝉鸣藏在浓密的梧桐叶间,绵长又轻柔,连时光都在这里慢得近乎慵懒。
吴青眠隐去过往所有痕迹,用全新的身份,在小镇中心一家老牌律所任职,依旧做着律师的工作,彻底告别了A市波谲云诡的商业纷争与江家的强权压迫。
律所不大,是栋复古的二层小楼,室内铺着浅木色地板,书架上摆满法典与卷宗,窗台上摆着同事养的薄荷盆栽,清爽又安静。
吴青眠生得清隽挺拔,即便身处这般温柔的小镇烟火里,周身依旧裹着一层淡淡的清冷感,眉眼温和却疏离。
语气平和却从不主动谈及过往,待人有礼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盛夏里一缕不沾尘俗的清风,干净又淡然。
每日清晨,他会准时走进律所,推门时风铃轻响,前台的法国姑娘苏菲总会抬头笑着挥手:“安,早上好!”
吴青眠的新身份,顾安。
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早。”
路过资深律师老皮埃尔的办公桌时,这位和蔼的老者会推过一份刚烤好的可颂。
他会用带着法式口音的英语叮嘱:“今天的案子不复杂,别太劳累。”
他礼貌接过,轻声道谢,指尖不经意避开对方的触碰,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冷,从不会被周遭的热情消融。
他的工作状态依旧冷静自持。
翻阅卷宗时眉眼低垂,长睫投下细碎阴影。
他专注梳理案情、整理法律条文时,周身仿佛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不受外界丝毫打扰。
没有了尔虞我诈的职场博弈,没有了被江家势力裹挟的身不由己,这里的案件多是小镇居民的邻里纠纷、遗产委托、租房协议。
简单纯粹。
他只需凭借专业能力妥善处理,不用妥协,不用挣扎,每一份工作都做得从容又心安。
午休时,同事们会相约去河畔吃简餐,邀他同行,他偶尔应允。
但大多时候他都是独自坐在律所窗边,看着窗外小镇的夏日盛景,安静吃着简单的午餐。
傍晚下班,他会沿着伊尔河慢慢走,看夕阳将彩色房屋染成暖金色,看游船缓缓划过水面,看当地居民坐在河边饮酒闲谈,周遭满是烟火温情。
他却始终是那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清冷又难免显得孤独。
但这样的日子,平静、安稳、全然自由,是他从前在A市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他已经很知足了。
只是偶尔,在深夜处理完卷宗,望着窗外科尔马的漫天繁星时,或是在法庭上陈述完观点,短暂失神的瞬间,江椴的身影会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
是他眼底猩红的偏执,是他失控时的嘶吼,是他眼底化不开的占有……
吴青眠会微微顿住动作,指尖轻轻攥起,心头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他便回过神,抬眼望向窗外盛放的夏日繁花,感受着山间吹来的清爽晚风,那份转瞬的怅然便彻底消散。
这里没有冰冷的病房,没有威逼恐吓,没有禁锢,没有身不由己的挣扎。
他有热爱的工作,有友善且懂分寸的同事,有触手可及的自由,有科尔马一整个盛夏的温柔与明媚。
他依旧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吴青眠,却不再是那个被羁绊、被裹挟的吴青眠。
身处异国小镇的烟火人间,夏日风清,岁月安然。
这份无需妥协、只属于自己的生活,让吴青眠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心旷神怡。
过往的纠缠,终究被这异乡的盛夏清风,吹得朦胧。
他偶尔也会想起周文想起王强,想起青清……
如果青清还活着,应该会很喜欢这里吧。
丝丝怅然漫上心头,一想到此处吴青眠的心里就总是会传来细细密密的疼。
他指尖微微颤抖,吴青眠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痛苦,心口闷痛,好似呼吸中都带着沉甸甸的苦涩。
吴青眠没护住他妹妹,没给吴青清安稳的人生,没见到吴青清的最后一面,已经成了他无法释怀的事情,成了他这一生也无法弥补的亏欠。
第49章 顾律师,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天休息。
吴青眠正坐在科尔马旧城区一家小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正在研究法国的一些律法。
咖啡店不是他常去的那家,他今天走远了一些。
风从伊尔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岸边花摊上玫瑰与薰衣草混在一起的甜香。
他靠在藤编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
远处有人在拉手风琴,曲子是旧的法国民谣,旋律缓慢而绵长。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白色衬衫上投下细碎的、摇晃的光斑。
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垂下来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鼻梁很挺,但不是那种冷硬的挺,是那种温柔的、温和的、像被风和水慢慢磨出来的线条。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没有去理。
手指放在书页上,微微蜷着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看起来像一幅画,颜色很淡。
但人站在那里,却挪不开步。
“Excusez-moi——”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带着明亮又不客气的闯入感。
吴青眠睁开眼。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桌边,穿着白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外套,干干净净的,眉眼间是那种这个年纪才有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明亮。
他的头发是深栗色的,微卷,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本书。
吴青眠瞥了一眼,《法国民法典》。
年轻人的法语带着口音,不是本地人,像是亚洲人。
“不好意思打扰了,看你长相像是中国人,我想和你认识一下可以吗?”
年轻人说完这句话,大概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了,不好意思的又补了一句。
“我叫徐嘉翊,在斯特拉斯堡大学读法律,今年交换到科尔马实习。我在这附近乱逛,看到你在读法文版的法律条文,觉得你应该也是学法的,就……冒昧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露出的牙齿很白。
吴青眠看着他,看了几秒。
只是单纯的好奇。
他见过太多复杂的眼睛,江椴的,沈以诚的,李佳佳的,江老爷子的,那些眼睛里装着算计、占有、敌意、审视。
这双眼睛不一样。
干净的,坦荡的,像科尔马早上七点钟没有人走过的街道上那片还没被人踩过的阳光。
“……你好,我叫顾安,是一名律师,在这边工作。”
徐嘉翊伸出一只手,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徐嘉翊。未来的律师。幸会。”
吴青眠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握了一下。
手指是温的,暖的,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一个正常的、社交性的、不会让人多想的分寸。
吴青眠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不知道说些什么,就随便找了些话题。
“……你的书页上,第三行有一处翻译错误。法文原版用的是‘indifférent’,中文译成‘冷漠’。不对。应该是‘不在乎’。他不是冷漠,他是不在乎。”
徐嘉翊张开嘴,低头翻书,眉毛扬起来,声音里满是惊讶和兴奋。
“真的!我对照法文原版看了三遍,总觉得‘冷漠’不对,但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不在乎’——就是这个!你太厉害了!”
吴青眠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于“松动”的情绪。
也许是风,也许是光,也许是那句“你太厉害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了。
不掺杂着利益和占有的。
从那天起,徐嘉翊开始频繁出现在吴青眠的生活里。
不是那种刻意的、让人不适的频率,是巧合——至少看起来是巧合。
他在吴青眠的律所附近实习,每天中午会路过吴青眠的办公室。
他在河边那家吴青眠常去的面包店打工,每天下午会站在柜台后面,看到吴青眠推门进来,笑着喊“顾律师,今天可颂刚出炉”。
他在周末会出现在科尔马每一个吴青眠可能会去的地方,但他从来不承认自己在偶遇。
他说“科尔马就这么大,走哪里都能碰到,哈哈,真巧啊,顾律师。”
吴青眠没有拆穿他,他不忍心。
徐嘉翊的那双眼睛太亮了,他不想灭掉那种光。
一个周末的傍晚,夕阳沉在伊尔河的尽头,把河水染成金色。
吴青眠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没有看。
他在看那条河,那些在河面上慢慢移动的游船,那些坐在船头举着酒杯、笑声被风吹散的游客,那些在河对岸牵手散步的情侣。
他看了很久,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他永远也融不进去的画面。
徐嘉翊走到他身边,直接坐下来了。
他递给他一杯冰咖啡,是吴青眠每次在那家面包店会点的那种,少糖,多加一份浓缩。
吴青眠不太好意思拒绝,他接过咖啡。
“……谢谢。”
“不客气。”
徐嘉翊也捧着一杯冰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看着那条河。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投在河面上,投在那些金灿灿的水波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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