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陈带着一辆卡车,停在山脚下的土路边。
为了赶在日头最毒之前把果子摘完装车,凌曜特意从村里雇了三个手脚麻利的半大小伙子帮忙。
谢清珩没闲着。他在山脚下一棵树底下,支了张木桌。
今天他穿了一件普通的大褂,为了凉快,领口依然解开两颗扣子。
他安静地坐在树荫里,充当记账和过秤的先生。
“曜哥!这筐满了!”
村里刚满十八岁的虎子光着膀子,嘿咻嘿咻地扛着一头满载着水蜜桃的箩筐,从半山腰跑下来。
“放过秤那儿,轻点放,别把底下的桃子压坏了。”
凌曜站在卡车车斗上,正利索地放果筐,头也没抬地嘱咐了一句。
虎子应了一声,扛着箩筐跑到树底下。
“嫂……嫂子。”
虎子把箩筐放在大秤上,刚一抬头,就对上了谢清珩清淡的目光。
虎子是个刚懂点人事的愣头青,平时在村里见过的女人,不是灰头土脸的粗活婆娘,就是黑瘦黑瘦的小丫头。
他哪见过谢清珩这种哪怕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依然透着一股子清冷矜贵气的人。
尤其是谢清珩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虎子只觉得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谢清珩没在意半大小子的局促。他站起身,拨弄了一下秤砣。
“八十五斤。”
谢清珩声音平缓,男声的底子被他刻意压低了一点,听起来有种独特的低哑。
“刨去箩筐的皮重,净重八十斤。”
他在纸上工整地记下一笔。
虎子听着这声音,愣了一下。
这嫂子的声音怎么跟村里其他女人不一样,怪好听的,就是有点低。
“嫂子,你字写得真好看。”
虎子没忍住,憨厚地凑近了半步,眼睛直往谢清珩那截露在袖子外面的冷白手腕上瞟。
“还行。”
谢清珩头也没抬,手里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
就在虎子还想找话头搭讪的时候,一个结实的桃子,从半空中飞过来,“啪”的一下砸在了虎子的脚边。
虎子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凌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卡车上跳了下来。
他手里还抛着另一个桃子,大步走过来,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地盯着虎子。
“筐空了不赶紧上去接着摘,在这儿磨蹭什么?”
凌曜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明显的烦躁。
虎子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赶紧缩了缩脖子:
“这就去,这就去!曜哥你别急啊!”
说完,抓起空箩筐,像兔子一样蹿上了山。
凌曜走到桌前,高大的身躯刻意地一挡,把谢清珩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谢清珩停下手里的笔,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一筐桃子而已,你冲人家半大小子撒什么火?”
凌曜被戳破了心思,不自然地把视线移向别处,粗声粗气地狡辩:
“这小子干活不踏实,眼睛到处乱瞟。我花钱雇他来,是让他看……看风景的吗?”
谢清珩挑了挑眉梢。
“是吗?我以为你是怕他发现,你这嫂子是个男的。”
谢清珩的声音压得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凌曜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谢清珩。这人明明知道自己在吃味,却偏偏要用这种戳人心窝子的话来逗他。
“你……你少在这儿招人。”
凌曜咬了咬牙。
“把领口扣好。这山底下风大。”
说完,他没等谢清珩回话,狼狈地转过身,朝着卡车走去。
谢清珩看着他那明显透着一股子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愉悦地轻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拨弄手里的算盘。
一直忙活到下午两点,两千斤水蜜桃才全部过了秤,装上了老陈的卡车。
老陈站在车头,捏着一沓钞票,肉疼得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一共是两千一百二十斤,按一毛八一斤算,是三百八十一块六毛。抹个零头,三百八十一块。”
谢清珩拿着账本,清晰地报出数字。
老陈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把钱点出来,递到谢清珩手里。
“他嫂子,你这算盘打得,比镇上供销社的老会计还精。以后凌家有你在,老二算是享福了。”
老陈话里有话地嘀咕了一句,爬上卡车走了。
给那几个帮忙的小伙子结了工钱,凌曜和谢清珩才往家走。
这一整天高强度的体力活,哪怕是凌曜这种铁打的汉子,也累得够呛。
他没让谢清珩拿任何东西,自己一个人扛着两个空箩筐,走得脚步有些沉。
回到凌家破院子,太阳已经落山了。
凌曜把箩筐扔在墙角,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压了半盆凉水,兜头浇了下去。
“呼!”
凉水冲刷掉一身的黏腻和疲惫,凌曜甩了甩头上的水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谢清珩坐在屋里的桌子旁,把今天赚来的三百八十一块钱,平整地一张张铺在桌面上,按照面额叠好。
加上之前卖木雕的三百块,凌家现在一共有六百多块钱了。
这在这个年代的乡下,绝对算得上一笔能让人挺直腰杆的巨款。
他把钱收进一个带锁的匣子里,站起身,走到门边。
院子里,凌曜正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房门,光着上身。
昏暗的天光下,谢清珩清晰地看到,凌曜那宽阔结实的肩膀上,印着两道紫红色的血檩子。
那是今天挑了几十趟几百斤重的箩筐,被扁担硬生生压出来的淤血。
谢清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堂屋的那个立柜前,在底下的抽屉里翻找了一阵,找出一个瓶子。
那是乡下人常备的红花油,专门用来揉跌打损伤的。
谢清珩拔开瓶塞,闻了闻那股刺鼻的药味,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拿着瓶子走出了屋子。
他走到凌曜身后,把手里的红花油倒了一点在自己的掌心。
冰凉的药油接触到皮肤,谢清珩将双手合十搓了搓,让掌心微微发热,然后,他直接地将双手按在了凌曜那布满紫红血檩子的肩膀上。
“嘶!”
凌曜毫无防备,浑身的肌肉在接触到那双手的瞬间,夸张地一缩,整个人差点从小板凳上弹起来。
“别动。”
谢清珩平静地按下他的肩膀。
凌曜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他转过半个头,用余光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你……你干啥?”
凌曜的声音沙哑,甚至带着轻颤。
“扁担压出了淤血,不揉开,你明天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谢清珩没看他,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手底下的那片红肿。
他那双握笔的手,此刻沾满了刺鼻的红花油,用力地在凌曜坚硬的肩膀上揉搓着。
谢清珩的力气比起凌曜来说自然是不算什么,但揉压在痛处,依然带着一股尖锐的酸疼。
然而,对凌曜来说,此时此刻,肩膀上的那点疼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全部感官,都可怕地集中在了谢清珩那双贴着自己皮肤的手上。
那双手的温度比他的体温要低一些,微凉。
指腹上的那点柔软,摩擦过他粗糙的皮肤。
红花油在摩擦中逐渐发热,那股热力顺着皮肤的纹理,要命地往他的骨头里钻。
“疼吗?”
谢清珩问了一句,手下的力道却没有丝毫减轻。
“不……不疼。”
凌曜咬着牙,双手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裤腿。
这哪里是疼。
这分明是一种折磨。那双好看、干净的手,就在他的肩膀和后背上游走。
谢清珩靠得近,呼吸间那种属于他身上特有的皂角香,压过了红花油的刺鼻气味,一丝丝地往凌曜的鼻腔里钻。
凌曜觉得自己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套。
“今天收果子,辛苦了。”
谢清珩继续揉着,声音温和。
“这算什么辛苦。”
凌曜闭着眼睛,咽了一口唾沫。
“以前……以前比这累的活儿多了去了。”
“以后不会了。”
谢清珩突然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凌曜睁开眼,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谢清珩站在那里,他看着凌曜,眼睛里有一种护短的笃定。
“我算过账了。”
谢清珩擦了擦手上的残油。
“家里的钱,足够买一批好的木料,再添置两台二手的木工机床。”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凌曜错愕的眼睛。
“以后,你不许再去接那些几十块钱的廉价家具,也不许再去砖窑厂卖那种几十斤重的死力气。”
谢清珩理直气壮地下了定论。
“你这把力气,这双手,以后只能用来做精细的工艺品,用来挣大钱。”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虫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凌曜坐在板凳上,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用清冷的语气,霸道地规划着他未来的男人。
那股酸胀得让人想落泪的情绪,再一次猛烈地击中了他的胸腔。
他凌曜这辈子,就像是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野草,没人管没人问,粗糙地拼命扎根、拼命活着。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在泥地里滚打,直到老死。
可现在,这个男人不仅走进了他这间破屋子,还在强势地把他从那滩烂泥里,一点点地拽出来。
“好。”
凌曜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他没有再闪躲,而是直白地、滚烫地注视着谢清珩的眼睛。
第13章 壁咚!嫂子你再勾我试试?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村里的大公鸡刚打完第二遍鸣。
谢清珩睁开眼,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他披上衣服推开西屋的门,正好撞见凌曜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凌曜裤腿上沾着清晨的露水,满头大汗,显然是一大早跑了不少路。
“醒了?”
凌曜看见他,把手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放。
“去洗脸,洗完过来试试。”
谢清珩走到桌边,解开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布鞋,鞋底是那种用碎布头一层层纳出来的“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很扎实。
“村西头李婶纳的鞋底,十里八乡最软和。”
凌曜去灶房端热水,背对着他粗声粗气地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2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