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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一次对他来讲理应没有太大的不同,不过是像以前的许多次一样,换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来接他的是辆宽敞的路虎,东西都放好后还余出不少空间,贺思淮沉默地坐在后排,窗外街景后退,天空的颜色逐渐压成深黑,街灯顺次亮起,贺思淮垂着眼睫,没有刻意去看。
他对路线的感知并不敏锐,又十分具备金丝雀的自觉,不做无谓挣扎,任由这辆车把他带到任何地方。
灯影落在他的肩膀,贺思淮突然发觉所谓的流言蜚语原来是种预言,在之后的某一天一并真实地发生。
行道闪过一排干枯的槐树,很快驶出市区,进山路面是新铺的沥青,双向单行道,拐过一个缓弯,视线突然开阔,铂悦山麓十九号的远门立在眼前。
独栋清冷,前后都无紧邻的宅院,像一只森寒的鸟笼。
贺思淮无端地想起一些有钱人的各种癖好,在广阔私密的墙院里,即便弄出人命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人发现。
触及到一些不堪言的记忆,贺思淮肩颈不自觉地绷紧,哪怕他知道秦允泽并不屑于这么做。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走过来帮贺思淮开门拿行李,衣着周正妥帖,表情温和,音色和电话里一模一样,贺思淮认出他就是秦允泽在这栋别墅的管家。
管家自称姓程,贺思淮顺着喊人程叔。
他不想任何事都劳烦别人,自己拎下行李,程叔只好跟在侧后方,收回伸出一半的手。
门开着,贺思淮没有问钥匙或者密码,只安静地走了进去,礼貌道:“今天太晚了,麻烦您跑一趟。”
“这是我应该做的,”程叔笑着说,“您早一点过来,秦先生也放心。”
一句放心,可以解释成许多种意思,诸如秦允泽不允许自己的人生之中存在失败的条例,而贺思淮就是他过去经历的奇异变数,给他金光灿灿的人生阶梯染上污点,现在理应作为一只展品回归他透明的橱窗。
事到如今,贺思淮没有很强的屈辱感,却也没有多少真心实意的热络。
他没有回头,麻木地问:“他会过来吗?”
程叔说:“秦先生下午出差了,不在本市。”
“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要明天晚上。”
贺思淮再次陷入沉默。
程叔似乎猜到他的心思,温和地说:“您放心,秦先生刚才让我带给您一句话,说他‘会遵守承诺’。”
尽管这位管家并不知道眼前的漂亮演员和秦允泽到底存在什么样的交易,但他向来是个很好的执行者。
贺思淮很淡地笑了一下,说了声“好”。
也对,这里都是秦允泽的人,整个房子都在他的监视范围之内,他不需要担心有什么是传达不到秦允泽眼睛里去的。
贺思淮笑得漂亮,反倒叫程叔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
管家的职业不允许他对别人流露出任何窥视感。
他隔着荧幕见过很多次贺思淮,可直到今天看到他本人,才感慨为什么秦先生愿意在他身上下这样大的功夫。
这个人五官漂亮,肩胛单薄,充满了一个演员所能给予的各种故事感。
贺思淮浑然不觉,只扶着自己的行李箱,在程叔的引导下走了进去。
别墅里设施俱全,铺满了收藏级别的名画和艺术藏品,大部分贺思淮都叫不出名字,家具色调偏冷,巨型落地窗纱帘半垂,矮桌空荡,显然不像是长期有人居住。
“您平时在这里用餐就好,饮食都有私厨负责,”程叔指了下左手边的黑桃木餐桌,“杯具和擦手巾都在抽屉里,您需要的话随意使用,主卧在二楼,我现在带您上去看一下。”
空旷和陌生让人生出天然的防备心,贺思淮没办法喜欢真正喜欢上这个地方,他迟疑了一下,问能不能给他一个小一点的客房。
程叔有些犯难:“您睡主卧是秦先生的意思。”
不得不说秦允泽是一个很好用的威胁工具,贺思淮薄唇抿紧,没有再说话。
他不想这时候就忤逆秦允泽,把人惹得不高兴,只好再次退步。
程叔察言观色,解释道:“秦先生不常来的,大部分时间还是您一个人。”
贺思淮按在行李上的手指缓缓地垂了下去,他知道这不是秦允泽常住的地方,只是某处空置的房子,他名下许多的房产之一。
于是他不再执着,跟程叔轻声说了句“辛苦”,把行李箱贴在床边放好,不打算再去其他地方。
仿佛对这里全无好奇,秦允泽给他什么他就接受什么,无所谓喜欢与否,只要在这个房间里让秦允泽放心就好。
程叔识趣地没有再劝,只说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叫他过来,贺思淮疲倦地点点头:“谢谢,今天不要了。”
他没有太多东西要收拾,行李箱里一只背包,他常吃的那种药放在内里的夹层,旁边是几件衣服和纸质的剧本,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的到来就是在等秦允泽厌倦他,然后带着那只狭小的皮箱随时离开。
贺思淮洗了个澡,已经快要晚上十二点,他按灭床头灯,把身体陷进柔软的床褥。
这里的一切都陌生,也并没有秦允泽生活过的痕迹,摆设精致又死板。
贺思淮一晚上睡得断断续续,好在没有做太奇怪的梦。
醒来时私厨做好了早餐,是一份鲜虾云吞面,但做菜的人很明显高估的贺思淮的胃口,他吃不了那么多,只好嚼得很慢,想要剩下得少一点。
吃好后他想顺手把碗洗了,刚走进厨房就被拦下来,毕恭毕敬地请到了外面。
贺思淮双手空荡,别墅里的一切都仿佛运转有序的机器,螺丝钉不多不少,和他形成一股天然的隔离。
外面有司机在等,要送他去剧组。
贺思淮在车上接到了小薛的电话,说秦佑在今天早上改口,项目的负责人竟然要约他们面谈。
贺思淮抬眼淡淡地看了看司机,他没忘掉自己和秦允泽那极不平等的条款,温声提醒小薛只是资方只是有意向而已,能不能成功还要看后续的评估。
小薛激动得尾音发颤,说仅仅这一个机会就已经求之不得,贺思淮心里没有太大起伏,手肘微曲,在膝盖上小幅度地一动,嘱咐小薛不要在周融面前提到自己。
十五分钟之后,路虎停在剧组驻地门口,贺思淮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车上走了下来。
司机的意思就是秦允泽的意思,停在这种地方,说明秦允泽没打算跟他避嫌。
贺思淮表情淡淡,他不在意周围异样和八卦的目光,直到看见了陈茵茵气鼓鼓的脸。
……怎么把这茬忘了。
陈茵茵瞪了他一眼,没说话,看得出来憋着股闷气。她一言不发地走去休息室,把今天要换得戏服往沙发上一放,背过身去数窗户外面的电线杆。
这么爱发脾气,贺思淮有时候不知道他和陈茵茵到底谁才是老板。
算了,他心里清楚陈茵茵生气的原因还是自己,主动示好:“电线杆那么好看吗?”
“好看啊,至少比负心汉要好看,”陈茵茵闷声说,“不知道昨晚是谁,从我给他订的酒店里跑出去春宵一度,今天还被人用豪车送回来。”
贺思淮:“......”
陈茵茵撑着化妆桌转过头,嘴巴绷得紧紧的:“你千万别告诉我那辆车秦允泽的!”
“......”
看贺思淮没有第一时间否认,陈茵茵的心脏猛地沉下去:“真的是他?你们复合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去找他!”
她实在不能接受贺思淮白天拍戏,晚上还要去某个地方陪着秦允泽上床,尽管两个之间的流言蜚语并不算少,但陈茵茵自以为了解贺思淮,知道他和传闻之中是不一样的。
“秦允泽阴差阳错帮过我们不假,但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人,哥,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她下意识地抓住贺思淮的衣袖,头上的蝴蝶结发卡因为动作稍稍松动,“咔哒”一下掉在了地面上。
一缕头发滑落下来,陈茵茵没有抬手去抚,她眼神空洞,期待着贺思淮能给她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
“茵茵,”贺思淮肩膀沉了下去,“这件事情很复杂,我们各取所需,我不会在他那里待太长时间,你晚上配合剧组的安排,不用担心我。”
陈茵茵摇头,茫然道:“你总是叫我不要担心,但你每次都在骗人......”
贺思淮弯下腰,把发卡捡了起来,放回了陈茵茵手里。
“这次是真的。”他说。
白天的时间在恍惚和迷蒙之中过去,收工时贺思淮自觉一个人去了东侧的偏门,果不其然,路虎停在那里等待已久。
秦允泽的意思十分明确,除了剧组和别墅,贺思淮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司机话少,一路沉默,贺思淮下车后径直回到卧室,婉拒了私厨要给他做晚餐的提议。
贺思淮在别墅的活动范围很小,除去卧房和餐桌,其他区域基本上没有碰过。
尽管卧房也并不属于他。
他记得程叔说过秦允泽今晚会回来。
这个一直卡在大脑里的信息让贺思淮变得紧张压抑,他屈膝坐着给自己找事情做,拿出明天拍摄的剧本,看着上面用橙黄色荧光笔标化的各种台词。
过于明快的颜色叫他心浮气躁,僵硬地顺了两页纸,立刻合起来放在一边。
贺思淮沉默地打开窗户,撑在一边往下看,秦允泽不知道哪儿来的情趣,草坪上开了个不规则的人工湖,天气渐暖,湖水上漫,依稀看见金色的游点浮动,贺思淮认出是几个小金鱼。
有生命存在的地方自然存在希望,贺思淮仿佛找到了一个不那么枯索的理由,趴在窗边发了半天的呆。
秦允泽还没有回来。
贺思淮视线从窗边移开,沉默地抓过毛巾,一个人去了盥洗室。
水温热了起来,顺着发梢落到脊背,淌过大腿和腰腹,把一道道旧疤痕冲得短暂泛红。
这些疤痕都是贺思淮换药期时留下的,那时候他幻视病发十分严重,啃咬和自残是他保持头脑清醒的方法之一,经年累月伤口痊愈,带来的痛觉也逐渐消失了。
他湿漉漉的指腹轻轻一擦,明明知道那些疤痕几乎融入肤色,在灯光暗淡的情形之下并不会惹人留意,却还是没来由地心虚,茫然地思索万一被问起来该如何解释。
贺思淮在暖湿的浴室里长久的停立,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直到耳畔的皮肤被吹风机的热风烫到,身体轻轻一抖,终于回神。
他强迫自己不再做过分揣度,拿过他无数次翻看的剧本,坐在床边消化那些荧光笔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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