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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突然就解释得通,为什么这里的装潢是几年前的风格,为什么这里只有一间主卧,为什么要有茶书房,为什么安置并不适合秦允泽的浴缸。
八年前秦允泽购置好这套公寓,等到的却是贺思淮背叛他,转去投靠秦炳权的消息。
应该没有比这更为卑劣的事情了。
安定药被拧开盖子,歪倒在桌台一边,贺思淮来不及吃药,眼前的幻象变得扭曲、延展。
他听到小动物的窸窣声,看向窗外,一只白色的边牧飞扑过人行街道,旁边的男人亲昵地喊它Bunny。
Bunny怎么会在这里?
贺思淮心跳很快,跌撞地踩上拖鞋,追出门去。
“Bunny!”贺思淮喊它。
Bunny怎么长这么大了。
边牧闻声回头,眼睛里满是警惕。
贺思淮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眼前的小狗脑袋棕黄,哪里是他印象中的Bunny。
边牧伸着舌头哈气几声,没叫,被一个四十多岁大腹便便的英国男人招呼一下,甩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跟他走了。
贺思淮额头的刘海被风吹得很乱,他后知后觉,是自己认错。
这个错误匪夷所思,明明他最清楚Bunny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幻视和幻听又开始严重,贺思淮没有原路回去,而是意识涣散地顺着人行横道向前走。
出门经过哈罗威街,街景漫长,路灯是上世纪静默的老绅士,光线陈旧,将他的脸色映成暖黄。
他拐到温斯伯勒路,第一次发现这条曾经和秦允泽跑来无数次的街道竟然距离韦利恩公寓这么近,只要二十分钟就能步行抵达。
灯牌迷离,映出空气里细碎的雾粒,伦敦永远潮湿,水汽浓重,贺思淮的拖鞋一角混着泥土,洇上水渍。
他狼狈,落魄,又美丽,阴郁,与这座昏暗的旧街融为一体。
路口有家光影旖旎的酒吧,对角左拐,是他和秦允泽躲过雨的老书店。
书店开着,陈列摆设并未有任何改动,一切都像是很多年前。
周围都是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初夏季节多有阵雨,天气闷潮,矮层的暖机已经被拆除改成管式加热器,断电后被人当成储物架,挂着零零散散的手工制品。
贺思淮记得他和秦允泽在这里烘烤过衣服。
旁边的书架放着老式的电影碟片,在这个电子网络发达的时代,碟片的存在感低到尘埃,他想起自己八年前看过的电影海报,里面的男主角住在出租屋给求而不得的姑娘写信,贺思淮心血来潮,提的要求刁钻古怪,说要是哪天跟秦允泽分手,让秦允泽也要给他写信。
秦允泽当时怎么回答他的?
他说不写。
他还说不会分手。
放在今天来看,这一切都显得拙劣可笑,自讨没趣,贺思淮笨重地眨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另一个方向是直抵屋顶的货架,每个窗格都整齐地排布着文件编号,编号下纸张各异,有的是封好的牛皮信封,有的是包裹着塑料膜的明信片。
其中一张明信片上印着只小狗脑袋,黑白相间,耷拉着耳朵,有点像Bunny。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想到Bunny,贺思淮鬼使神差,正想把它取下来,被在一旁整理货件的店长出声制止。
“先生,”店长礼貌地解释,“这张是不售卖的。”
贺思淮的手指顿在半空,沉默了一下,收回手:“不好意思。”
“没关系,”店长笑了笑,“这排的货架都是客户寄存的,您也可以了解一下我们这类服务,书店可以帮您从伦敦邮寄信件或者明信片到世界各地,也可以帮您留存在店里,您定好时间,随时可以回来取件。”
贺思淮望着那张明信片微微出神,轻声说:“谢谢,不用了。”
店长识趣地不再推销,和另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店员继续整理各类信封和书本。
店员把书车里新到的杂志一本一本放上书架,余光瞥见刚才被讨论的那张小狗明信片,偷偷笑了一下,跟店长悄声咬耳朵:“我记得放这张明信片的那位先生,也是个亚洲人。”
店长看她一眼,开玩笑:“记性这么好,他是你的菜?”
店员的脸红扑扑的,荡漾道:“对啊,我很少看到那么高那么帅的亚洲人,就是看着有点凶,怪冷淡的,我不敢跟他说话。”
店长漫不经心道:“但我觉得你机会渺茫哦。”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看起来像是有喜欢的人,”店长把信件放在货架上,“你想想看,这个人每年都要来几次,一来就坐在旁边那个角落写信,然后夹着明信片存起来,除了情书,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需要那么认真。”
店员努努嘴,“你怎么知道他是写给别人的,他从来不寄出去,说不定是留给自己的私人手札。”
店长像是思索了几秒钟,眉毛微微地拧起来,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像。”
贺思淮一动不动地在站在原地,脊背绷得僵直,生出一个荒诞至极的假设。
他想把这个愚蠢的念头压下去,警告自己不要痴心妄想,但胸口那颗器脏却开始发疯一般胀缩,急不可耐地乞讨一个答案。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贺思淮声音滞涩,“您说的那位先生,是从哪一年开始写信的?”
店长没想到刚才的对话被人听去,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礼貌回答道:“我来书店五年了,我看他在信封上标注的日期,比我来的时候还要早,大概有七八年。”
“您是认识这个人吗?”店长搜刮有关寄信人的回忆,企图帮助贺思淮把信息补充完整,“我印象里他每年都要来来几次,少的时候一两次,多的时候五六次,写的信很多,都在橱柜里放着。”
“不过这位先生确实挺奇怪的,我问他会不会什么有人来取,他说那个人应该不会来。”
贺思淮觉得自己几乎要站不稳:“他有没有写收信人是谁?”
“您稍等,我看一下。”
店长从橱柜拿出一只盒子,里面是一沓牛皮棕色的信封,材质统一,规整严密,她挨个核对了信封右下位的名字,真真确确指向一组读音相同的汉字。
店长念拼音十分拗口,一字一顿,缓慢又认真。
“他叫......贺思淮。”
第65章 我只是很想你
许多年前,贺思淮和秦允泽并排坐在书店一角等雨停,淋湿的外套放在暖机上。
现在暖机被拆除,墙边的新换的加热器没有通电,细长的金属圆杆一片冰凉,硌在贺思淮的后背。
刘海遮挡住一双漂亮的眼睛,他用力把信一封封拆开,一页页翻折。
最旧的一封是八年前,最新的距今只有七个月。
贺思淮呼吸放得很慢,莫大的震颤催生出压抑的宁静,他隔着不同的年岁,逐一把那些与他失之交臂的汉字掬回手心。
与开始的揣摩截然相反,没有一句话是质问、怨恨、诅咒,秦允泽用一种非常熟稔和平静的语气,陈述两人分开之后,他经历的一切。
诸如韦利恩公寓已经安置妥当,可惜书房的甜茶桌看起来格格不入;诸如他大学毕业,钟女士出席了毕业典礼;诸如他在伦敦的公司起步平稳,已经涉及了欧洲娱乐版权的合作项目;诸如他的爷爷老秦董身体日渐衰败,他决定把工作重心移回国内。
他抱怨某天秘书做的咖啡很难喝,像一只烧糊的木头;抱怨董事会那群老家伙太爱折腾,鸡毛蒜皮吵个不停;抱怨秦伯礼给他安排的联姻对象,认为婚姻对他来说多此一举,和那位姑娘协商之后一拍两散。
他还告诉贺思淮钟宴家的猫生了一窝小不点,其中一只花色黑白相间,很像Bunny;告诉贺思淮他讨厌今天的家庭聚会,拿工作当借口竟然成功推掉了;告诉贺思淮他某次出席文艺活动,遇到了曾经和贺思淮合作的英国女演员,对方已经生了一个女儿。
他的措辞直白,没有繁琐冗长的修饰,把八年来贺思淮错过的每一件事,都存放在这家古旧的书店,隔着好多场伦敦的雨,讲给他听。
写信的时间切断在同居之后,在贺思淮的印象里,秦允泽再也没有过赴欧出差的行程安排。
贺思淮抱着宽大纸盒,把厚厚的一沓信机械地重新放回去,沉默地压实,没忘掉跟店长说谢谢。
店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道这位漂亮的东方人究竟看到了什么,几次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都被贺思淮摇头回绝。
贺思淮拿回柜台上用以证明身份的手机,屏幕长久地保持明亮,上面展示着贺思淮的电子签证,扫描护照和数字身份证,十几分钟前,他正是用这些东西向店长证明,自己就是收信人。
屏幕得以熄灭,信件却没有被带走。
贺思淮推门出去,手心冰凉,甚至有种难以承受的失重感,让他险些摔倒在路口湿滑的台阶。
他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秦允泽,想听他的声音,说什么都可以。
但国内尚未天明,秦允泽这几天都太累,应该有一个安稳的睡眠。
贺思淮最终没能拨下那串电话号码,身体里不应该存在的冲动转化为原始的欲望,比如一点可以麻醉的安定药,尼古丁,或者只是酒精。
自从生病之后,他忌口严格,又经历秦允泽二十四小时密不通风的管控,很少像今天这样叛逆。
贺思淮撑在酒吧的高桌,觉得喝醉之后好舒服。
大脑里过载信息一点点放空,他只需要关注自己身体的变化,漂亮的脸上红晕醉烂。
他向后倚在靠背,仰着脸,吐息滚烫,胸口缓和地一起一伏。
一个穿着吊带裙的金发女孩主动坐在他身边,携来一股浓郁的鸢尾香水。
“亲爱的,”红色的指甲若有似无地覆盖在贺思淮的额头,她声音很轻,蹭着对方耳朵一点点撩拨,“你醉得好明显,应该需要有个人照顾你。”
贺思淮眼神并不算清醒,他沉默地伸手,把女孩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拿掉。
女孩笑了:“不需要啊?”
“......”
“你失恋了吗?”她大胆又炽热地看着贺思淮泛红的眼尾,“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那个人不值得的,要是换成我,我可舍不得你醉成这样。”
贺思淮皱了下眉,反驳道:“他很好。”
英文语境,女孩惊奇地挑了下眉,意识到贺思淮说的是“他”,而不是“她”。
贺思淮是真的醉了,一味含混地重复:“他很好。”
“你倒是说说看,‘他’有什么好的?”
贺思淮撑着额头,柔软的发丝垂下去挡住半张脸,一时间没有说话。
“说不出来嘛,”女孩说,“你都醉成这样了,他还不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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