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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跳很稳。但那种稳,不是平时的那种稳。平时的心跳稳,是因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现在的心跳稳,是因为他不敢让它不稳。他怕自己的心跳一加快,就会惊动这个画面。他怕这个画面会碎。
方屿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郑深。
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礼貌性的笑,是被这个偶遇真的惊到了、但又觉得“怎么又是你”的那种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瞳孔在午后的阳光里是很浅的褐色。鼻尖上那颗水珠随着他笑的动作颤了一下,落了下去。
“郑律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郑深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走进了院子。他的步伐很稳,和他走进法庭时一样稳。但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有个案子,来这边做调查。”他说,目光从方屿的脸上移到案板上的菜上,又移回来,“你呢?”
“宋林——我室友,他有点事,让我来帮他给奶奶做顿饭。
郑深听闻,心里竟然对他这位同学泛起一丝丝羡慕嫉妒。
”方屿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西红柿,接着说,“您吃饭了吗?要不一起?我多做一点。”
方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没有刻意的热情,没有客套的推拉,就是——我正好在做,你也正好在,那就一起吃。这种自然让郑深觉得舒服。方屿身上一直有这种东西——他不制造尴尬,也不化解尴尬,因为他根本不让尴尬发生。他把一切都变得简单。
“好。”郑深说。
方屿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切菜。他的耳尖红了一点——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冬天的水太凉了,手被冻红了,耳朵也跟着红了。郑深看着他的耳尖,想起上次在商场,方屿说“怪不好意思的”的时候,耳尖也是这个颜色。
“你手不冷?”郑深问。
“冷。”方屿说,把切好的西红柿拨进盘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但快弄完了。”
他开火,倒油,打鸡蛋。鸡蛋液倒进热油里的时候,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子涌出来。他用铲子快速翻炒了几下,鸡蛋成形了就盛出来,再倒油,下西红柿。西红柿在热油里滋滋地响,汁水被逼出来,变成红亮的、浓稠的酱。他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翻炒,加了一点盐和糖。
他炒菜的时候,郑深就站在旁边看。
方屿炒菜的动作谈不上熟练,但很认真。他的铲子翻动得不快,每一翻都确保菜不会溅出来。他侧着头看锅里的颜色变化,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专注的弧度。油烟机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他在尝咸淡,用铲子尖蘸了一点汤汁,送到嘴边,轻轻嘬了一下。
然后他皱了一下眉,又加了一小撮盐。
郑深看着他皱眉头又松开的样子,胸腔里那个被压了很多次的东西,又往上拱了一下。
方屿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盛出来,又炒了一个青菜,煮了一个西红柿蛋花汤——他说冰箱里西红柿太多了,不用就坏了。全部做好之后,他把菜端到院子里的方桌上,给老太太盛了一碗饭。
“奶奶,吃饭了。”
老太太看着桌上的菜,笑了。“这孩子,做个饭还做这么多。你吃了吗?这个小伙子是谁?”她指着郑深。
“他也是我朋友。”方屿说,“正好碰上了,一起吃。”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看郑深。“个子真高。你也是学医的?”
“不是,我是律师。”郑深说。
“律师?”老太太点了点头,“律师好,律师能帮人。我以前有个邻居,儿子被人骗了,就是律师帮他把钱要回来的。”
方屿给老太太夹了一筷子鸡蛋。老太太牙口不好,鸡蛋软,她吃得动。她嚼了两口,点了点头,说“好吃”,然后又问郑深:“你有对象没有?”
方屿闻言,顿了一下,咳了两声。“奶奶,先吃饭。”
“你别打岔。我孙女也跟你差不多大,在北京上班,做会计的。你们认识认识?”
“奶奶,他有对象了。”方屿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场面,“他女朋友特别漂亮。”
老太太“哦”了一声,有点失望。
方屿看了郑深一眼。郑深正在喝汤,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压不住的弧度。
郑深坐在方桌的一边,方屿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青菜、一碗蛋花汤。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老太太慢慢咀嚼的声音和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阳光已经从院子里退走了,只留下西墙上一小块橘黄色的光斑,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小。
方屿吃得很慢。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夹菜的动作很轻,筷子碰到盘子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郑深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看他。方屿吃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然后眯了一下眼睛——是那种“好吃”的表情,很轻,但很真。
“好吃吗?”郑深问。
方屿点了点头,嘴里还有东西,没有立刻回答。咽下去之后,他说:“有点咸。”
郑深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很轻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方屿看了他一眼。郑深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弧度和他平时完全不同。平时他太冷了,太沉了,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但笑的时候,刀鞘打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温润的、柔和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光。
方屿把目光移开了,低头喝了一口汤。
吃完饭,方屿收拾碗筷,在水池边洗碗。水还是那么凉,他的手指又被冻红了。郑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来洗。”
“不用,快洗完了。”
“你手都红了。”
方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确实是红的,关节的地方颜色更深一些。他笑了笑,说“没事”。
郑深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方屿旁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方屿洗碗的时候,手臂碰到他的大衣袖子,又缩回去。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第三次碰的时候,郑深没有动。方屿也没有缩。
两个人的手臂就那么靠着,隔着方屿的毛衣和郑深的大衣。冬天的傍晚,冷风从院门灌进来,但靠在一起的那一小片地方是暖的。
方屿洗完碗,把手擦干,转过身。老太太已经回屋了,院子里只剩下他和郑深。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线,像一幅用钢笔画的素描。
“郑律师,”方屿说,“您那个围巾——还在您那儿吗?”
郑深看着他。方屿的耳尖又红了,比之前红了一点。不是因为水凉了,是因为他问了一个和“法律”“案件”“专业”都无关的问题。
“在。”郑深说,“下次带给你。”
方屿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我先走了”。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西墙上那块橘黄色的光斑消失了,院子里的光线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灰蓝色的暮光。石榴树的影子从地上慢慢拉长,爬上了对面的墙壁。
方屿把手插进口袋里。
“郑律师。”
“嗯。”
“您今天那个案子难吗”
郑深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老城改造的案子。开发商给的补偿不够,断水断电逼他们搬。”
“能赢吗?”
“能。”
方屿看着郑深。他说“能”的时候,语气和在法庭上说“85分贝是什么概念”的时候一模一样。很轻,很稳,没有犹豫。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您好像从来不怕输。”方屿说。
郑深看了他一眼。“我怕。”
方屿愣了一下。
“怕就不打了?”郑深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我怕输,但我更怕——本来能赢的,因为没尽力,输了。”
方屿看着他。暮光落在郑深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沉稳、平静、纹丝不动。但他说“我怕”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浅的、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脆弱,是——坦诚。一个从来不对别人示弱的人,在一个院子里,对着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医学生,说“我怕”。
方屿的胸口有一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郑律师。”他说。
“嗯。”
“您下次开庭,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想去。”
郑深看着他。方屿的眼睛在暮色里是很深的褐色,瞳孔里映着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和灰蓝色的天空。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气,不是在恭维,是真的想去。
“好。”郑深说。
方屿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远处传来胡同里收废品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首老歌的结尾。
“我走了。”郑深先开口了。
“嗯。郑律师再见。”
郑深转身往院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方屿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暮光落在他米色的羽绒服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柔和的、灰蓝色的光里。他微微侧着头,看着石榴树的枝丫,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深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
方屿站在院子里,听着郑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皮鞋踩在胡同的砖地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从大到小,从近到远。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带着刚才洗碗时留下的水渍,指节的地方红红的,被冬天的水泡过的颜色。
他想起刚才洗碗的时候,郑深站在他旁边,手臂靠着他的手臂。隔着毛衣和大衣,但那一片是暖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老太太在屋里打开了电视,电视剧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很细很细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方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请稍候
第10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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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是从医学院开始的。
有人在医学院附近的一家法餐厅看到了魏瑾和一个男人吃饭。魏瑾是医学院的副教授,公共卫生学院,三十一岁,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博士毕业,研究方向是卫生政策与医疗质量管理。她的父亲是这所大学的校长,母亲是协和医院的主任医师。论家世、学历、履历,这是一个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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