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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靠声音大,不是靠姿态高。是靠——他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你没有办法反驳一个对的人。
方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围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晒过太阳的那种。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商场,郑深说“你围巾落下了,下次带给你”。那条围巾是燕麦色的,他最喜欢的一条,现在还在郑深那里。
下次。
他把这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多想。就是下次。下次见面,把围巾拿回来。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宋林。请稍候
第9章 胡同里的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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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的照片是在当天下午流传开的。
有记者在法院门口拍到了郑深。他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黑色的律师袍还没有换下来,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他微微低着头,正在和身边的助理说话,侧脸的线条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冷峻。
照片被发到了网上,配文是:“林小禾案原告律师郑深,庭审结束后离开法院。”
十二小时内,转发过了五万。
医学院有人把照片甩进大群,配了一行字:这个律师也太帅了吧。
底下立刻跟了一长串回复。
“郑深。深衡律所的。之前我室友的师兄那个案子就是他打的,也是医疗纠纷,赢了。”
“不是,你们光看脸?他那个专业水平你们没看到吗?今天有人去旁听了,说他连《P》的文献都记得,我一个学医的都不记得。”
“脸也好看啊。一米八几吧?穿律师袍那个肩线,绝了。”
“他多大?看着不像很大。”
“三十四。离异。前妻是温亭。”
“温亭???那个温亭???”
“对,就那个温亭。当年她结婚的时候新闻铺天盖地的好吧。所以他离婚了我是不是有机会了?”
“你没机会。我都没机会,你更没有。”
宋林在宿舍里刷着手机,从上铺探下头来,屏幕怼到方屿面前:“你看你看,大家都在讨论郑深。这张图你看到没有?法院门口拍的,穿律师袍出来的时候,大衣搭在手臂上,逆光,这张构图绝了。”
方屿看了一眼。
拍得确实好。那个人站在光里,周围的一切都暗下去了,只有他是亮的。
“好看吧?”宋林说,“群里已经有人把他和那个明星比了。有人说他比明星还好看。”
方屿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继续看文献。“嗯”了一声。
宋林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刷,“你这种人,谁站在你旁边你都注意不到。你只看得见文献和病人。”
方屿没有反驳。
宋林说得对。他确实不太注意别人的长相。从小到大,追他的人太多了,多到他已经产生免疫力了。别人看他的脸,他不看别人的脸。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被人注视,所以很少去注视别人。
但郑深不一样。
他不是在“注意郑深的长相”。他是被郑深在法庭上的那种力量感击中了。那种力量感和长相无关,和身高无关,和穿什么衣服无关。那是专业能力、人格魅力、道德勇气,在一个人身上凝结成的一种东西。像一把刀,不是因为它好看所以锋利,是因为它锋利所以好看。
方屿把文献翻到下一页,但目光停在同一个位置,很久没有移动。
他想起了郑深在法庭上说“85分贝是什么概念”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但那个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很重。重到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听见。
他把文献合上了。
林佳宁是在寝室里看到那张照片的。
她当时正在写作业,室友从背后绕过来,把手机伸到她面前:“佳宁,这个律师是不是你舅舅?”
林佳宁看了一眼屏幕,手里的笔掉了。
照片里,郑深站在法院门口,逆光,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见过郑深无数次,见过他穿便装、穿正装、穿家居服,见过他笑、沉默、皱眉、叹气。但她很少见过他这个样子。不是“舅舅”,是郑深。是那个在法庭上为一个小孩子讨公道的、站在光里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郑深。
她把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给郑深发了一条消息:舅舅你太帅了!!!!!!!!后面跟了八个感叹号。
郑深过了十分钟回复:好好写作业。
林佳宁:我在写!但是你先告诉我,那个照片下面有人说你是“国民男神”,你怎么看?
郑深:我在看案卷。
林佳宁:那就是默认了。
郑深没有再回复。但林佳宁知道他看到了。因为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又发了一条消息:早点睡。林佳宁看着那三个字笑了。郑深从来不催她睡觉,除非他心情好。她妈说过,郑深心情好的时候才会管别人的闲事。平时他什么都不管。
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她的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下去。
第二天,医学院的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郑深——一个让医学生集体叛变的律师。
帖子里贴了郑深的照片、庭审的报道链接、他的履历、他打过的案子。有人扒出他本科是学法的,硕士是学法的,从来没学过医,但他法庭上引用的医学文献比医学生还精准。有人扒出他去年打过一个医疗纠纷案,他在判决后自费把患者送到了更好的康复医院。
帖子盖了两百多楼。有人说“这就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有人说“我想嫁给他”,有人说“我不嫁给他,我想让他当我爸”,有人说“你们能不能正常一点,人家有孩子了”,有人说“有孩子怎么了,我就是崇拜他”。
宋林把帖子链接发给方屿,@了方屿:你认识的人上论坛热帖了,什么感受?
方屿回了一个字:忙。
他确实在忙。课题进入了关键阶段,沈清那边又给了几篇新的文献,他需要在一个星期内读完并整理出综述。但他的目光在“忙”字发出去之后,又在帖子里停留了几分钟。
方屿把手机放下了。
下午,方屿从图书馆出来,接到宋林的电话。
“方屿,你帮我个忙。”宋林的声音有点急,“我妈刚打电话说,我爸摔了一跤,送医院了。我现在得赶过去。但我奶奶一个人在家,没人给她做饭。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她?”
宋林是北京本地人,家在二环内的一条胡同里,老房子,他奶奶一个人住。方屿去过一次,记得那是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
“行。”方屿说
宋林发了个定位过来,又发了一长串注意事项:奶奶血糖高,不能吃甜的;降压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晚上八点吃;她耳朵不太好,说话要大点声;她喜欢跟人聊天,你别嫌烦。方屿一条一条看完,回了一个“好”字。
他去超市买了点菜,骑了辆共享单车,跟着导航拐进了一片老胡同。
北京的胡同有一种特别的安静。灰色的砖墙,灰色的瓦顶,光秃秃的树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身边窜过去,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空气里有煤炉子的味道,混着炒菜的油烟味,老北京冬天的味道。
门半敞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砖,墙角堆着几盆枯了的花,中间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块毛毯,眯着眼睛。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眯着眼看了方屿好一会儿。
“你是谁家的?”
“奶奶,我是宋林的同学,方屿。宋林让我来给您做饭。”
老太太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哦,小林的同学。长得真好看。
“那就麻烦你了,小林的妈妈给我说是他们有点急事出趟门。”
“不客气的,奶奶。”
方屿内心明白,他们不会跟奶奶说实话,怕奶奶担心
方屿进了厨房。厨房很小,是后来在院子里接出来的一个小隔间,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煤气灶,油烟机的声音很大。他打开冰箱,里面有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一块豆腐。他把菜拿出来,在水池里洗。
水龙头是老式的,拧开的时候会先发出一阵空响,然后水才流出来。水很凉,十二月的自来水冰得扎手。方屿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弯腰在水池边洗青菜。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水面上,折射出一小片碎碎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手臂上、脸上。水珠溅起来的时候,在阳光里变成一颗一颗小小的、亮亮的珠子。
他洗得很认真。青菜的叶子一片一片掰开洗,豆腐放在掌心用流水轻轻冲。他的手指在水里泡得微微发红,指节的地方颜色更深一些。但他没有停下来,洗完了又洗了一遍,确认没有泥沙了才放进沥水篮里。
然后他开始切菜。西红柿切成块,豆腐切成片。刀工一般,切出来的西红柿块有大有小,但很认真,每一刀都切得很稳。切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刀滑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他“嘶”了一声,把手指缩回去,看了看——没破,只是蹭了一下。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含了一下,继续切。
郑深站在院子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今天下午来这条胡同,是为了一个老城改造的案子。他的当事人是一个住在胡同里的老居民,和开发商的拆迁补偿谈不拢,被断水断电逼了三个月。郑深来现场看看情况,做调查笔录。他刚从胡同深处的一户人家里出来,拐进这条窄巷子的时候,路过一扇半敞的红色木门,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住了。
院子里,一个男孩正弯着腰在切菜。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手臂上、案板上。他穿着米色的羽绒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小臂。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眼睛。他切菜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不像在做饭,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旁边,一个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阳光从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老太太的毛毯上,落在方屿的肩膀上,落在案板边那一小片碎碎的光里。
方屿在水池边洗菜的时候,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阳光穿过那些水珠,碎成细小的光点,镶在他的皮肤上。他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极小的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滑下去,顺着鼻梁流到鼻尖,悬在那里,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极小极小的宝石。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挂着,继续切菜。
郑深站在门口,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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