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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屿的额头贴着他的颈窝。郑深的脉搏在那里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像一个锚。
方屿被那个锚拽住了。
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该放在哪里。他攥住了郑深风衣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发白。风衣的扣子硌着他的掌心,疼的。但他没有松手。
他把脸埋在郑深的颈窝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到郑深的衣领里,他没有松手。郑深的衬衫领口是湿的,皮肤是温的。方屿的鼻尖碰到了他的脖子。凉的。郑深的体温从那一小片皮肤上传过来。
方屿的眼眶红了。
他的心跳还是很重。咚咚咚的,在胸腔里撞着。但已经不是害怕了。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雨从他们身旁浇下来。郑深的伞扔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几圈,停在墙根。手电筒还亮着,雨水在手电筒的光柱里变成千万条银色的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们两个人网在里面。
没有人说话。
郑深没有说“没事了”。方屿没有说“谢谢您”。两个人只是站在雨里,抱着。
过了很久。
方屿的呼吸慢慢平了。胸口那团棉花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他的手也不抖了。但他没有松开郑深的大衣。他不想松开。
他从郑深怀里抬起头。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手电筒倒在地上的那一点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方屿能看清郑深的脸。他的眼睛在雨夜里是很深的黑色,眉骨的阴影落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眼睛。他的嘴唇是抿着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在忍。
忍什么,方屿不知道。
“郑律师。”方屿说。声音哑哑的,不像他自己的。
“嗯。”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郑深看着他。雨从他的额角流下来,顺着眉骨,流过眼角,像一滴眼泪。但他没有哭。
“你走之后,我开车到学校门口等你。等了很久,没看到你。”他的声音很平,但方屿听得出那个平下面是压着的东西,“打你电话,关机了。”
他停了一下。
“我沿着这条路找过来的。”
方屿没有说话。
他想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郑深不需要他说对不起。郑深需要的是——他没事。他在郑深面前,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任何话。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让郑深找到他。
方屿的手还攥着郑深的大衣。指节还是白的。但他不再发抖了。
“走吧。”郑深松开他,弯腰捡起手电筒和伞。手电筒还亮着,光柱扫过巷子的墙壁,照出一片湿漉漉的砖墙和爬墙虎的叶子。水珠从叶尖滴落,在手电筒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玻璃。
两个人撑着伞,并排走在巷子里。郑深走在前面,方屿跟在后面。郑深的步伐还是那么稳,不快不慢。深灰色的风衣被雨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的线条。
方屿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他一个人在家,害怕的时候,他会想——如果有一个人的手可以让他握着,他就不怕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能是爸爸,可能是妈妈。但他们不在。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想这件事了。
但今天,在雨夜里,在巷子里,在郑深的怀里——他忽然发现,那个人,他找到了。
不是爸爸。不是妈妈。
是郑深。
方屿的心跳又快了。但不是害怕的那种快。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郑深抱他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郑深把他送到宿舍楼下。
他的风衣也在滴水。水珠从下摆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渍。手电筒被他收起来了,拿在手里。
“上去吧。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他说。
方屿点了点头。
“郑律师,您也早点回去。衣服湿了,别着凉。”
郑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翘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方屿看到了。
方屿转身走进楼道。走了几步,停下来。他站在灯下,背对着郑深,站了几秒。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一直拖到郑深的脚边。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到门口。
“郑律师。”
郑深看着他。
方屿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谢谢”。但觉得不对。
他想说“您真好”。但觉得不够。
他想说——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现在不说点什么,他今晚会睡不着。
“今天——”他停了一下,雨声填满了那个停顿,“幸好您来了。”
郑深看着他。
方屿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从他的额角流下来,经过眉骨,经过眼角,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他的脸被雨水冲得发白,但他的眼睛很亮。在楼道的灯光下,那双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郑深看着他。
“以后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了。”他说。声音不大,在雨里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方屿听清了。“想去哪,跟我说。我来接你。”
方屿看着他。
这句话,郑深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方屿知道,这句话不平常。
郑深说“我来接你”。不是“你可以叫车”,不是“你找个伴”,不是“下次注意安全”。是“我来接你”。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很重。
方屿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楼道。这一次没有回头。
他上了楼,推开门。宋林已经睡了,宿舍里很暗。方屿没有开灯,去洗手间擦洗了一下,换了衣服,把湿透的衣服搭在椅背上。他钻进被窝。
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但他不害怕了。
他想起郑深抱他的时候。他的脸埋在郑深的颈窝里,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方屿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上。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攥过郑深大衣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他不想松开。他想一直攥着。
他拿起手机,给郑深发消息
“郑律师,今天谢谢您,您早点休息,晚安”
过了一会,手机响了,郑深回复:“晚安,好梦。”
方屿把手机放在胸口上,
他想起郑深站在走廊尽头揉太阳穴的样子。疲惫的,没有防备的,不想被人看到的。
他想起郑深抱着他的时候,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想起郑深说“我来接你”。
方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请稍候
第18章 佳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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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之后的第三天,郑深才意识到自己的睡眠出了问题。
不是失眠。是睡着之后会醒。凌晨两三点钟,没有缘由地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很细的伤口。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但就是睡不着。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郑深的睡眠像他这个人一样,规律、克制、不拖泥带水。躺下,闭眼,七个小时后睁眼,中间没有任何波折。温亭还在的时候说过他,“你连睡觉都睡得这么正确”。
现在不正确了。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空调的嗡鸣声,想起那个雨夜。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方屿攥着他大衣衣襟的手,方屿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后颈上,发梢在滴水。方屿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巷子里很暗,但方屿的眼睛是亮的,还有方屿的声音,哑哑的,叫他“郑律师”。
郑深翻了个身,把这些碎片从脑子里赶出去。过了一会儿它们又回来了。
第三天晚上他干脆不睡了。凌晨两点,他坐在书房里,把老城改造案的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是佳宁。
“舅舅你睡了吗”
郑深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二分。
“没有。你怎么还不睡。”
佳宁没有立刻回复。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闪得比平时久。郑深把材料放下,等着。他和佳宁之间有一个默契——佳宁发消息如果很短,她会秒回;如果她在输入框里犹豫了很久,那她要说的话一定不短。
消息终于过来了。不长。
“我想跟方屿告白。”
郑深看着那六个字。脑海中嗡了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佳宁又发了一条。
“我想了很久了。从义诊之前就喜欢他,你知道的。我一直不敢说,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了。上次那个沈清的绯闻传出来的时候,我难受了一晚上,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他真的有女朋友了,怎么办。后来发现是谣言,我松了好大一口气。但我也知道,即使他没有女朋友,他也不会喜欢我。”
郑深看着这条消息。佳宁很少发这么长的话。她是那种什么事都往轻了说的人——摔伤了说“磕了一下”,考试考砸了说“还行”,被成远怼了说“他今天火力全开”。她把所有沉重的东西都裹上一层松软的糖衣,吞下去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不苦。但现在她把糖衣剥开了。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
郑深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
“我知道,他跟我在一块的时候很轻松,因为他不用想太多。我这个人你知道的,跟谁都能聊。他不会觉得和我待在一起有压力,但他也不会想我。他从来不会主动找我,不会看我超过三秒,不会在我说话的时候走神。”
郑深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站在厨房里,没有开灯,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转着。
他想起方屿的眼睛。大巴到站那天,方屿走过来伸出手,看着他说“郑律师”。商场游乐场里,方屿抱着舟舟,舟舟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抬起头朝郑深笑了一下。胡同院子里,水珠碎在阳光里,方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光点。雨夜的巷子里,方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方屿看他的时候,从来不会移开。不是盯着看,是很自然的停留。
郑深把水杯放在台面上。陶瓷碰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回书房,拿起手机。佳宁又发了几条。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说。”
“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会答应。是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喜欢一个人喜欢了这么久,连说都不敢说出来,我觉得对不起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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