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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个想法很不应该。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给郑深发了一条消息:郑律师,我明天正好在您律所附近参加一个活动,方便把之前的案例资料还给您吗?
郑深隔了几分钟回复:明天要开会,可能会比较晚。你到了放前台就行,我让成远收。
方屿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郑深的回复永远是这样——简洁,清楚。
方屿说:好的。
他没有说“我等你”。他觉得自己就是顺路还个资料,放下就走。
学术沙龙从下午两点开到四点。地点在律所附近的一家书店的二楼,主题是“儿科医患沟通中的非技术性因素”。方屿听了两个报告,和几个同行聊了几句,吃了茶歇的几块饼干。台上讲者说到“医患关系的核心不是技术,是信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四点多,他坐了两站地铁,到了郑深律所所在的写字楼。
前台的小姑娘从方屿进去,眼睛就没离开过,方屿把文件袋递过去,小姑娘说郑总还在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语气里带了一点激动和害羞。
方屿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他停住了。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他站在那里,看着电梯的数字从二十跳到一。他没有进去。
他走回前台,前台小姑娘看着他,他说,我等会吧,不用通知。
方屿在休息室区的沙发上坐下来。休息区有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方屿看了很多次,始终没看出来画的是什么。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儿科临床思维》,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玉兰花瓣压干后做成的,很薄,薄到几乎透明。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六点,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他听到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高跟鞋、皮鞋、运动鞋,一声一声地远了。下班的人陆续离开。
七点,走廊彻底安静了。方屿把《儿科临床思维》翻完了第三章,第四章讲的是小儿惊厥的鉴别诊断。他读得很慢。
八点,天彻底黑了。休息室里的灯自动亮起来,白色的光,把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方屿站起来,在休息室里走了走,又坐回去。手机刷了好几遍。朋友圈里佳宁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是“夏天来了”。成远在下面评论:你那个刘海是被狗啃了吗。佳宁回了一串愤怒的表情。方屿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八点半,走廊里终于有了动静。
方屿站起来,探出头看了一眼。
会议室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郑深。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窗外是北京的夜。
郑深站在窗前,背对着方屿的方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的线条。领带松了,松松地挂在脖子上,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了。他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抬起来,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走廊的这头一直拖到那头。
方屿站在休息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出声。
他从来没有见过郑深这个样子。
郑深在他面前永远是沉稳的、平静的、纹丝不动的。在法庭上,他穿着律师袍,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对方的论点里。在电话里,他的声音很稳,说“照我说的做,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但此刻,郑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不是驼背,郑深的体态永远是挺拔的,像一棵被绷直的松。但这一刻,那棵松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一点点。不是折断,只是弯了。他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按了很久。然后放下,撑在窗台上。
他低着头。领带歪在一边,深蓝色的衬衫在灯光下显出几道细碎的褶皱,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间。
那些褶皱让方屿的心揪了一下。
郑深从来不会让自己有褶皱。他的衬衫永远是笔挺的,袖口的扣子永远是扣好的。方屿记得,那一次在游乐场,郑深陪舟舟玩了一下午,从海洋球池里把舟舟捞起来的时候,他的西装皱了。他把舟舟抱起来,一只手托着舟舟的屁股,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衣摆。那个动作很小,但方屿看到了。
郑深不允许自己不体面。
但此刻,他站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允许自己的衬衫皱了,领带松了,肩膀塌了。他允许自己累。
方屿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走到他身边,把他揉太阳穴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手里。你想跟他说:你不用一直撑着的。你也可以累。你可以在我面前累。
但方屿没有动。他站在休息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尖微微用力。
他不敢走过去。不是因为害怕郑深——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他害怕自己走过去之后,会做出什么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
他想抱他。
这个念头从方屿的心底冒上来,没有任何预兆。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声,浮到水面上,破了。
方屿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想抱郑深。不是被安慰的那种抱,是安慰他的那种抱。他想把郑深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想跟他说“你辛苦了”。他想做那个接住郑深的人。
方屿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指尖泛白。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对任何人。
从小到大,他始终和所有人保持着一个适度的距离。你靠近他,他会笑着跟你说话;但不管你怎么靠近,距离始终是那么远。
但郑深不一样。
郑深靠近了。不是因为方屿需要被照顾——是因为方屿需要被保护。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方屿分得很清楚。照顾是“我帮你做”,保护是“我站在你前面”。郑深从来不说“我帮你”,他说的是“我来”。
“我来处理。”
“你什么都不用怕,我在。”
方屿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依赖这个声音的?
是电动车被偷的那个春节吗?妈妈打电话来说电动车不见了,他第一反应是懵的。然后他想起了郑深。郑深在电话里说:“先去派出所报案,要受案回执。”一步一步,清清楚楚。方屿照做了。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窗边站了很久。苏州的冬天没有暖气,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霜化开,露出外面的路灯。他想,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原来是这种感觉。
那是第一次。
是沈若薇的事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郑深发现了。郑深发现他吃饭的时候把辣椒拨到盘子边上,发现他的筷子在盘子里停的时间比夹菜的时间长。郑深说:“你什么也不用怕,交给我。”他知道郑深肯定动用了很多关系,把那一团砸向他的阴影挡了回去。
那是第二次。
还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
义诊的长廊里,那一刻的距离很远,远到方屿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方屿记得那个感觉——被一个人注视着,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只是注视着。像阳光落在身上,不烫,只是暖。
方屿站在休息室门口,看着郑深揉太阳穴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他想被郑深看见。
他也想看见郑深。不是作为“佳宁的舅舅”,不是作为“郑律师”。是作为郑深。只是一个开了一天会、揉着太阳穴、衬衫皱了、领带松了、也会累的人。
走廊尽头,郑深动了。
他放下揉太阳穴的手,直起身。把领带重新系好,把衬衫袖口的扣子扣上,把最上面那颗解开的扣子也扣上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拍了拍袖口,然后他转过身,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他走路的步伐还是那么稳,不快不慢。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沉实的声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疲惫的痕迹。沉稳、平静、不动声色。和方屿认识的那个郑深一模一样。
方屿看着他走进去,退回休息室,坐在沙发上。
他把脸埋进手里。
郑深把所有的累都收起来了。收得那么快,那么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是他恰好站在门口,如果不是他恰好看到了那几分钟——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郑深也会累。
郑深把所有的累都藏起来,然后转过身,继续做那个“什么事都没有”的郑深。
方屿想,郑深对多少人说过“你什么都不用怕”?肯定对成远说过,对佳宁说过,也对他说过。他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但谁护着他?
方屿把脸从手里抬起来。他的眼眶红了。
他做了一个很小的决定。
他要给郑深点一杯咖啡。不是因为郑深帮了他,不是因为“还人情”。是因为郑深开了一天的会,是因为郑深也会累,但他从来不让别人知道。是因为方屿想让他知道——有一个人,看到了他的累。有一个人,在乎他累不累。
方屿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店。美式,少冰,不要糖。他留了郑深律所的地址。
下单成功。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杯咖啡而已。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不是因为“郑深帮了我所以我要回报”,而是因为“我想为他做点什么”而做的事。这个区别,他分得很清楚。还人情是“应该”,想做是“想”。他对郑深,早就不只是“应该”了。
九点。会议终于结束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然后是一声声“郑总再见”“辛苦了”。门被推开了,郑深走进来,看见方屿,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一点。开了一天的会,嗓子累了。他看到方屿的那一瞬间,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一盏灯。但那个亮光很快被收回去,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方屿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把《儿科临床思维》塞进书包,理了理衣服。
“等您。”他说。然后把手里的咖啡递给郑深。
郑深顿了顿,然后看着他,等他说完。
“之前的事。春节的事,广州的事,沈若薇的事。您帮了我太多次了,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谢您。”
方屿站在休息室的灯光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在说谢谢。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他自己不知道。
郑深看着他。看了大概两三秒。
“不客气。”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吃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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