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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律师。”
“方屿。”郑深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方屿脸上。他的五官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但郑深看到了他眼底的青色——没睡好的痕迹。
“没有啊。”方屿笑了一下,“可能是课题太忙了,睡得有点少。”
“你今天夹了三次鱼头,每次都把辣椒拨开,但没怎么吃。”郑深的声音很平,“你的筷子在盘子里停的时间比夹菜的时间长。”
方屿的笑容僵了一瞬。
“您观察得也太细了。”他低下头,用手指蹭了蹭鼻尖,“真的没事。”
“方屿。”
郑深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就低那么一点点,但语气完全不一样了。不是“郑律师对晚辈”的语气,是“郑深对一个人”的语气。
方屿抬起头,对上了郑深的目光。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我——”方屿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话硬咽回去。
郑深没有催他。就靠在墙上,等着。
又是五秒钟。
方屿的肩膀松了下来。很轻微的一下,像是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
“有人威胁我。”他说。
郑深把方屿带到了自己的车里。
湘菜馆外面停着一排车,郑深的那辆黑色奔驰在最里面。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方屿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关上车门。车窗升上去,把外面的喧闹隔绝成很远的背景音。
车内很安静。中控台上的玉兰花瓣已经蔫了,边缘泛着黄,但还留着一点香气。
“从头说。”郑深说。
方屿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停车场的灯光昏黄,有飞虫绕着灯管打转。
他从广州说起。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说到了。沈若薇在项目对接会上看他的眼神,酒店餐厅里的拼桌,走廊里的并肩而行,晚上九点电梯口的邀约。回北京前那个晚上,大堂沙发区的三句话。她来北京之后的回访。以及最后那条短信。
“短信里说,两项举报已提交学院学术委员会。一项说我擅自修改数据口径,一项说我利用合作方关系违规获取数据。”
方屿复述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书。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郑深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改过数据口径吗。”
“改过。项目组开会讨论过,一致同意的。会议纪要有签字。”
“你用的数据资源,申请记录有吗。”
“有。周主任帮我走的合规审批流程,每一步都有回执。”
“那你手里有证据。”
方屿抬起头。“有,但我不知道全不全,申请的材料批示都有复印件,但我不知道怎么把它们串联起来。不知道怎么让它们变成完整的证据。而且——”他停了一下。“我怕交上去之后,他们不盯着材料本身,而是换个角度继续做文章。我怕连累周老师。课题中期评审还没做。”
郑深看着他。车内的光线很暗,郑深的侧脸被停车场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一条极深的轮廓线。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但方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稳,没有一丝犹疑。
“你什么都不用怕,把所有的东西整理好给我。会议纪要,申请记录,审批回执,能证明你每一步都合规的所有原始材料。你做过的每一件事,只要程序正当,我帮你串联成完整的证明。”
他停了一下。
“把本来就清白的东西,放在别人够不着的地方。”
方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然后他说:“好。”
郑深在律所办公室里把材料一份一份看完。会议纪要,每一份都有参会人签字,云盘里的操作日志显示从创建到今天没有任何改动。数据申请的审批流程,每一步都有不同部门的签字和回执,签字日期、审批意见全部可追溯。方屿手里的证据足够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只是不知他手里的证据足够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把它们串联起来。
郑深用了一个晚上,把这些材料变成了一份简洁清晰的情况说明把方屿在广州期间的数据处理流程按时间线逐条列出:什么时间开了项目组讨论会,什么时间由谁签字同意调整数据口径,什么时间周主任替他提交了数据使用申请,什么时间合规审批通过。每一页,都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事实陈述。最后一页附了一段简短的法律意见:鉴于上述事实,该生不存在擅自修改数据或违规获取学术资源的行为。本次举报缺乏事实依据。
他以课题法律顾问的身份,把情况说明提交给了学院学术委员会。
学院很快撤销了举报。方屿的课题进度没有受到任何实质影响。
但郑深没有停在那里。
他动用了一些关系。不是公权力,是人脉。平时不需要联系,但一旦需要拼出一张完整的图,每个人都能提供一块拼图。他没有让他们去查沈若薇。只是问了几个问题。沈若薇在医疗投资圈的股权关联,她参与的项目合作模式,帮她处理举报事务的第三方到底是谁。问完了,拼图就全了。
他通过一条迂回的渠道,让沈若薇知道了几件事。那条举报短信的发送者,他已经通过运营商记录锁定了。短信里提到的两项举报,学院已经撤销,原始证据全部存档,随时可以对外公示。他本人以课题法律顾问的身份参与了这件事,所有后续法律行动由深衡律所代理。
他没有写律师函。没有一个字提到她的名字。但他让她知道,刀悬在她够不着的地方——没有捅下来,只是让她看见刀在那里。
同一时间,沈若薇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原定新一期基金的路演被一家LP的合规部门要求“补充材料”,延迟了两周。几个合作方的回复忽然变得很慢,给出的理由都很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每一条理由里都隐含着一丝谨慎——不是翻脸,是观望。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合情合理,但沈若薇是一个嗅觉极敏锐的人。不需要别人来告诉她被动了什么,她自己能从空气里闻出来。
她没有让助理回任何话。也从来不是一个会跟自己的想法过不去的人——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判断力。这一次,她的判断力告诉她:停下。
她没有再联系过方屿。把他的手机号从通讯录里删了。
所有的举报材料都没有被销毁。它们被安安静静地收在深衡律所的备份档案里。不会被主动提交,也不会被遗忘。如果她再有任何动作,那些档案会变成正式的律师函,同时寄往学院纪委和私募基金业协会。她没有再试探。她收手了。
周六下午,郑深在律所的办公室里翻看一复杂案卷的材料。
成远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放到郑深桌上。郑深没抬头,说“谢谢”。成远没走,站在桌边,欲言又止。
“说。”郑深翻了一页材料。
“郑律,”成远挠了挠头,“广州的事,解决了吗”
郑深放下笔,抬眼看他。
成远作为郑深的贴身秘书,知道他最近一直帮方屿处理事情,甚至不惜动用一些复杂的关系,甚至大多数亲力亲为。
“解决了”
郑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材料。窗外的阳光照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
成远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您对佳宁真好。佳宁喜欢方屿,您就替他解决这种事。”
郑深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成远没有察觉。
“不是替佳宁。”郑深说。
成远愣了一下。
郑深没有解释。他翻过那一页材料,笔尖落在下一行的批注上。成远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郑深一个人。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手边的咖啡冒着热气,在阳光里弯成柔软的曲线。
不是替佳宁。
他在替方屿。
不是因为外甥女喜欢他。不是因为“替郑敏把关”。是因为——方屿在走廊里低下头、用手指蹭鼻尖的样子;是因为他在车里时,手指在膝盖上绞得泛白;是因为他把所有的证据都留着、却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清白说清楚时,那种困在笼子里的人的眼神。
郑深睁开眼,拿起手机。
方屿的那条“谢谢您”还停留在对话框里。往上翻,是两个月的“早点睡”和“您也是”,是除夕的“新年快乐”。
他看了很久。请稍候
第16章 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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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北京下雨了。
方屿从儿科门诊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下午的门诊量不算大,他跟着周主任看了二十几个患儿,写了厚厚一沓病程记录。最后一个患儿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周主任开了药,让家长回去观察。方屿把处方打印出来递过去,家长说了声谢谢,抱着孩子走了。
周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小方,你把今天的病历整理一下,下班吧。”
方屿应了一声。他回到医生办公室,把病历一本一本整理好,签了字,又把明天要用的查房记录表打印出来,夹在文件夹里。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两个还在敲键盘的住院医生。
师姐陈静从隔壁病房出来,手里拿着听诊器,看见他还在,探头进来:“还不走?”
“嗯,一会儿走。”
陈静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靠在门框上打量他:“你最近状态不错。”
方屿笑了一下,没接话。
状态不错。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是,表面上是不错。轮转进度跟上了,论文初稿写完了,广州的事彻底了结了。沈若薇这个名字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涟漪都没了。周主任前两天还在科室例会上夸他,说“方屿这学期进步很大”。室友宋林说他“终于不扣着手机睡觉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状态不错”。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把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疑问、所有在深夜翻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部打包塞进一个盒子里,关上,锁好,然后把钥匙扔了。
他不敢打开那个盒子。
因为里面装着一个人。
方屿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把郑深之前让成远转交给他的那批案例资料从储物柜里拿出来,装进双肩包里。资料他早就看完了,每一页都做了标记。他一直说要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之前是因为忙——现在是因为他不想还。资料在他手里,他和郑深之间就还有一条线连着。资料还了,那条线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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