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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屿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
周主任的对话框在最上面,往下是宋林,再往下是林佳宁。
再往下,是郑深。
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晚上。郑深发了一句“早点睡”,他回了一句“您也是”。往前翻,是郑深凌晨发的那句“睡不着”,然后是“晚安”。
方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他没给任何人发消息。
方屿开始有意识地避开沈若薇。
项目组的集体活动,他尽量不落单。需要和合作方对接的工作,他主动拉上周主任一起。沈若薇发微信问他在不在酒店,他隔两三个小时再回,说“抱歉,刚才在忙”。
沈若薇察觉到了。
她没有收手。
四月中旬,项目临近结束,周主任请合作方吃饭。席间沈若薇坐在方屿对面,言笑晏晏,和所有人碰杯,表现得体面又周到。方屿低头吃菜,尽量不与她视线相接。吃到一半,沈若薇忽然举杯朝他示意:“方医生这两个月辛苦了,工作非常出色。来,我敬你一杯。”
方屿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微微欠身:“沈总客气,是我应该做的。”
沈若薇笑着喝完杯里的红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那片刻的注视,桌上的人都看到了。周主任低头夹菜,脸色很难看,没说话。其他人也默契地移开视线。成年人的饭局上,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破。
方屿放下茶杯,手指微微收紧。
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方屿在酒店大堂被沈若薇堵住了。
她显然等了一段时间,看见方屿从电梯出来,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她没有穿正装,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裙,外面搭了件薄开衫,看起来随意又精心。
“方医生,”她走过来,“明天就走了,聊两句?”
方屿站在大堂中央,手里还拎着打包的粥。周围有进出的客人,前台的服务员在接电话,电梯门开了又关。
他点了点头。
两人在大堂角落的沙发区坐下。沈若薇没有绕弯子。
“小方,”她换了称呼,“我不跟你兜圈子了。我很欣赏你,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方屿没有接话。
沈若薇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从容的掌控感:“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快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像你这样的,太少了。干净,聪明,有分寸。”
她停顿了一下。
“我喜欢你。”
方屿沉默了几秒。大堂的空调出风口发出很轻的嗡鸣声。
“沈总,”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很尊重您。这两个月的合作,您在工作上给了我很多帮助,我真心感谢。但您说的事——”
“不可能。”他说。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沈若薇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消失。她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不需要理由。”方屿站起来,“沈总,明天一早的飞机,我先上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他拎着肠粉走向电梯。身后,沈若薇没有说话。请稍候
第15章 玉兰与荆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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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后,方屿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
广州是广州,北京是北京。两个月的项目已经画上句号,他和沈若薇之间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他甚至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没什么可说的,拒绝就拒绝了。
他错了。
四月底的那个周三下午,方屿从实验室出来,手机响了。一个广州的号码。他接了。
“方屿。”沈若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我在北京。”
方屿站在医学院的走廊里,窗外是开得正盛的玉兰。他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出差,顺便看看你。”沈若薇说,“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在国贸这边订了位置。”
“沈总,”方屿的声音很平,“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需要再谈的了。”
“别这么拒人千里嘛。”沈若薇的语气还是软的,但软里面带着一根很细的刺,“你拒绝我,我接受。但正常的社交饭局,不至于连面都不见吧?还是说——你怕我?”
方屿垂下眼。走廊里有学生经过,笑声传过来,又飘远。
“不是怕。”他说,“是没必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沈若薇笑了一声,“那你忙。”
挂了。
第二天,沈若薇出现在医学院。
她以“广州卫健委项目合作方回访”的名义,带着两个人来了学院。周主任接待的,全程陪同。方屿被叫过去作陪,站在人群里,看到沈若薇和周主任谈笑风生。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套装,头发挽起来,妆容精致,言谈举止完全是职场女强人的体面。
参观结束,沈若薇主动走过来。
“方医生,又见面了。”她笑着。
方屿说“沈总好”。
沈若薇看着方屿,又看了看周围,小声说:“方屿,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为了玩玩,也不是一时兴起。我可以给你很多东西——广州深圳最好的医院,你想进哪个科室都行。你毕业后的规培、职称、科研项目,我都能帮你。你不需要再像现在这样一点点往上爬。我知道你有傲骨,但傲骨不能当饭吃。你认真考虑一下。”
方屿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他说:“不必。”
那天晚上,方屿收到一条微信。沈若薇发的。
“小方,走之前,见一面吧。不谈别的,就当送送我。”
方屿没回。
第二天她又发了一条:“我专门来你们学校。你连一杯咖啡的时间都不肯给我吗?”
方屿回了。
“沈总,抱歉。我很忙。”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天。
某天凌晨两点,手机震动把他吵醒了。不是微信,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
“方屿,医学院研二,儿科方向,导师周世平。关于你在广州参与卫健委项目期间存在的不当行为,现有两项举报已提交至学院学术委员会:一、在项目数据采集过程中,擅自修改数据口径,使统计结果偏离原始方案,涉嫌学术不端;二、利用项目合作方的私人关系,为个人课题获取未公开的病例数据,违规获取不当学术资源。”
方屿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这两条举报,每一条都踩在他的职业命门上。数据口径他确实调整过——那是项目组开会讨论后一致同意的,会议纪要上写得清清楚楚。病例数据他也确实用了——是周主任替他走完了所有合规申请流程,每一步都有签字。但举报信里不会提会议纪要,也不会提合规流程。它只说结论:你改了,你用了。
最让他喘不过气的,是这两件事都是他做过的。不是栽赃,是把他在阳光下的动作,硬生生拉到了阴影里重新描述。
凌晨两点的宿舍很安静。宋林在隔壁床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窗外有风,玉兰的花瓣被吹落,无声地贴在玻璃上。
方屿的手是凉的。不是因为害怕——他不怕沈若薇,他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合规。但他不知道这条短信是真是假,是真的有人举报了,还是沈若薇自己发的。他分不清。分不清的恐惧,比确定的威胁更让人窒息。
他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删掉了。
没跟任何人说。
周四下午,郑深来医学院接林佳宁。
车停在东门外的老位置,一棵槐树底下。四月底的阳光从新绿的叶子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郑深熄了火,降下车窗。空气里有玉兰的香气,很淡,被风一吹就散。
他等了几分钟,拿出手机翻到方屿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早点睡。”“您也是。”
从广州回来之后,方屿的消息变少了一些。不是刻意疏远,更像是——有心事。郑深能感觉到。那种感觉没有依据,纯粹是一个把方屿放在心里反复看了太久的人,才能捕捉到的细微偏差。
他正想着,抬起头,就看到了方屿。
方屿从东门走出来,穿着白色T恤和浅灰色薄外套,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他走得不快,低着头,好像在想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身后的玉兰树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飘到他肩上,他没有察觉。
郑深远远看着,没有叫他。
五分钟后,林佳宁拉开副驾驶的门,系好安全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碰到方屿了。他好像有心事,我问他怎么了他没说。”
郑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有心事?”
“嗯。可能是课题太累了吧。舅舅,你说方屿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其实有喜欢的人了?”林佳宁的语气带着一点试探性的失落,“他最近总是走神,消息也不怎么回。以前他不会这样的。”
郑深没有回答。车驶出校门,拐上来时的那条路。后视镜里,医学院的玉兰树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色。
方屿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想过告诉宋林,想过告诉周主任,甚至想过告诉林佳宁。但每一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件事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只是沈若薇虚张声势,说出来只会让更多人担心。如果真的有人举报了,他说不说都不会改变什么。
他选择了自己扛。但扛着扛着,就扛不住了。不是崩溃——是那种很慢的、一点一点往下沉的感觉。他上课还是会认真听,做实验还是会一丝不苟,和同学说话还是会笑。但笑完之后,眼睛里会有一瞬间的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周五晚上,郑深约了成远和林佳宁吃饭。林佳宁说“我叫上方屿吧”,郑深说“好”。
吃饭的地点在律所附近的一家湘菜馆。成远点了一桌子菜,一边吃一边讲律所最近接的一个离谱案子——一个男的因为相亲对象嫌他秃顶,把理发店告了。林佳宁笑得前仰后合,拿筷子敲成远的头。
方屿也在笑。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盘剁椒鱼头,吃了小半碗饭。郑深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桌菜和三个人。
笑归笑,郑深注意到方屿夹了三次鱼头,每一次都把辣椒拨到盘子边上,但最后只吃了一点点。他的筷子在盘子里停的时间很长,夹起来的却很少。
吃到一半,方屿起身去洗手间。郑深等了两分钟,也站起来。
他在洗手间外面的走廊里等到方屿。方屿从里面出来,看到郑深靠在墙上,明显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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