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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屿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写字不快,一行一行地写,写完一页翻过去,用手指按住病历纸的边缘,继续写。写了几行,停下来,把笔放下,拿起旁边的CT片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夕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CT片子,把方屿的脸映成一层很淡的灰蓝色。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在那层灰蓝色的光里,像一张被显影液慢慢泡出轮廓的底片。他看着片子,眉头微微蹙起来,眉心的竖纹很浅,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看了很久,把片子放下,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又响起来。
郑深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方屿写完了,把笔放下。他把病历翻回前面一页,用手指着一行记录,又翻到后面一页,对比着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心里默念。然后他拿起笔,在某一行旁边添了几个字。字很小,很工整。添完了,他看了一遍,把笔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颈。脖颈转动的时候,郑深看到了他后颈那一段弧线——从发尾到肩胛骨之间,被夕光照成一层很淡的暖色。方屿活动完了,重新低下头,翻开另一本病历。
郑深的手蜷得更紧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工作。不是看,是眼睛被吸住了。方屿的每一个动作——翻病历的手指,写字的笔尖,活动脖颈时露出的那一段后颈——都像一根一根的线,把他的目光缠住了。他想移开,移不开。
他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绺,他抬手把那绺头发别回去,手指在耳后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郑深看着他把头发别回去的那个动作。手指在耳后停的那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方屿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但郑深察觉了。他的目光在那根手指上停住了。
方屿继续写。写了很久。窗外的夕光从桌面上移过去,从他手背上移过去。他没有抬头。
走廊里又有人经过。推车的声音,护士的说话声。方屿都没有抬头。他完全在病历里了,交给那张CT片子,交给那本病历,交给那个正在用笔尖一点一点写出来的诊断。郑深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喜欢方屿,从书店第一眼开始,方屿的各种喜怒哀乐,那些样子都是方屿,但都不是完整的方屿。完整的方屿在这里——在医生办公室靠窗的桌前,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笔,把自己一点一点写进病历里。
郑深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因为方屿在工作。因为方屿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样子,让他不敢打扰,也让他移不开眼睛。
方屿写完了最后一笔。把笔放下,合上病历。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深灰色的裤子。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跟另一个医生说了几句话,对方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屿也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郑深。
他愣了一下,走过来。站在郑深面前,看了郑深几秒。郑深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是很深的黑色。他从值班室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方屿写病历、看CT片子、别头发、跟同事笑、看了整整三十分钟。
方屿认出了那种眼神。他握住郑深的手腕,把郑深拉进了值班室。门在郑深身后关上了。
方屿刚转过身,郑深已经在他面前了。一只手撑在方屿耳边的门板上,另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从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看到方屿从病房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忍,把所有的冲动都化在这个吻里。方屿的后背碰上了门板,郑深的手跟上来垫在他脑后。方屿的手指攥住了郑深衬衫的腰侧,攥出了褶皱。
走廊里有人走过的声音,推车轱辘碾过地板的声响。所有这些声音都被挡在门外。门里面只有郑深捧着他脸的手,只有含着方屿下唇的嘴唇。方屿被他吻得后脑勺离开了门板,被郑深箍着腰拉进怀里。
郑深吻了很久。久到方屿的嘴唇从凉变温从温变热。郑深停下来,额头抵着方屿的额头。
“你说了在值班室等我。你跑出来了。”
“我等不了。”
方屿看着他。郑深的眼睛在很近很近的地方,瞳孔里的他自己被吻得嘴唇红肿。
“郑深。你这样不行。你每天跑过来,在走廊里坐着,在办公室外面站着。你自己的工作怎么办。”
郑深没有说话。
“而且——你每次来,我就没有办法专心。刚才写病历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在值班室里是不是等急了。CT片子我看了两遍才看进去。”
郑深的手指在方屿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刚才你在办公室外面站着,我其实感觉到了。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写字的笔尖就变重了。不是不想让你看。是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拿笔的手会出汗。以前谁看我,我都写我的。你不一样。你一看我,我就写不下去。”
郑深把他拉进怀里。一只手箍着方屿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把方屿整个人压进自己胸口。方屿的脸贴着他的颈窝。
“我知道。”郑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我知道这样不行。我每天早上醒来,想你在医院里,在诊室里。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你穿白大褂的样子。今天上午,成远把案卷送进来,说下午还有个会。他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然后我就站起来了,拿了车钥匙,出来了。”
他把方屿从怀里推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我从来没有这样过。”
方屿看着郑深。郑深的脸上有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脆弱,是坦诚。方屿把他撑在郑深胸口的手移上去,捧住了郑深的下颌。用拇指在郑深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怎么办。”
方屿沉默了几秒。“真正的三天见一次。中间这三天,只发消息,打电话。不偷偷跑过来。“郑深,你不能继续这样了,你继续这样,会影响你工作的,我担心,你知道吗。”
郑深看着他,犹豫了一会,说:“我试试。”
从值班室出来,郑深把方屿送回宿舍。方屿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下周一。周一晚上我们再见。”郑深点了点头。
方屿打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回过头来。“这三天,你不许偷偷跑过来。”
“好。”
第一天。郑深开了一上午会。中午方屿的消息跳进来:上午看了二十五个。郑深回:累吗。方屿回:还行。你吃饭了吗。郑深打了两个字:吃了。把盒饭里剩的一半吃掉。下午他跟对方律师通了四十分钟电话,挂了之后靠在椅背上,打开方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下午两点方屿发的:下午跟周主任查房,可能要晚。他回了一个“好”。方屿没有再回。郑深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地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放下。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
傍晚六点半,方屿发了一条:查完了。累。郑深回:吃饭。方屿回了一个猫瘫成一张饼的表情包。郑深打了几个字:我想你。删掉了。打了两个字:早点休息。方屿回:你也是。郑深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第二天。郑深上午去法院,中午回到律所。方屿的消息在十二点十分跳进来:今天食堂的鱼是新鲜的。郑深回:吃了什么。方屿回:红烧鱼,炒青菜。郑深回:姜丝挑了没有。方屿回了一个猫把脸埋进爪子的表情包。下午他见了一个客户,四点半回到办公室。方屿没有发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案卷旁边,翻了几页,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放下。
五点。方屿发了一条:刚收了一个急诊,可能要晚。郑深回:严重吗。方屿回:还行,处理完了跟你说。郑深打了两个字:等你。
六点十二分,手机震了。方屿发的:处理完了。现在孩子稳定了。郑深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打了几个字:累不累。方屿回:有一点。你呢,今天忙吗。郑深回:还行。方屿回了一个猫打哈欠的表情包。郑深打了两个字:我想你。删掉了。打了两个字:晚安。方屿回:晚安。郑深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窗外的雨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他坐在那里听着雨声,手机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
第三天。郑深从早上开始就在看表。十点,方屿应该在门诊。十一点,方屿应该在写病历。十二点,方屿应该在食堂。他把这些时间一格一格地填进脑子里。
下午三点,他合上案卷,站起来。成远从茶水间探出头来:“郑律,四点还有个会。”郑深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那里。
他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成远手里。“你帮我保管。到五点再还给我。”成远握着那把车钥匙,看了看郑深。“行。”
郑深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案卷摊开。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地响。三点半。
四点开会。
五点开完会。成远把车钥匙放在桌上。郑深拿起来。
郑深握着车钥匙,站在那里。他把车钥匙攥在掌心里,钥匙的齿硌着他的掌心。疼的。疼能让他确认,这三天他熬过来了。
周一傍晚,郑深把车停在医学院门口。
方屿说下午在学校实验室整理课题数据,让他直接到学校来接。他把车停在路对面。玉兰树的花期早就过了,树冠上全是浓绿的叶子。他想起四月底方屿从广州回来那天,站在这棵玉兰树下朝他挥手。那时候他坐在车里,差点失控。那之后过了四个月。四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雨夜,重症监护室,俩人第一次接吻,这三天里每一次拿起又放下的手机,每一次打了又删的三个字,车钥匙硌在掌心里的疼。
实验楼的楼门开了。
方屿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深灰色的裤子。晚风从校园深处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整张脸。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在找郑深的车。找到了。
然后他笑了。
郑深坐在车里,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这三天里所有的焦躁——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把打了又删的三个字咽回去,把车钥匙硌在掌心里用疼来提醒自己,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他有没有睡——全部在这一眼里找到了出口。不是释放,是更满了。满到胸腔都装不下了。
方屿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来。车里多了一股很淡的、实验室的消毒水味。他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碰到卡扣,发出很轻的一声。
“等很久了吗。”
郑深没有回答。他发动了车。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棵玉兰树。树冠浓绿,没有一朵花。但方屿刚才站在晚风里朝他笑的那一瞬,他脑子里那棵玉兰树开满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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