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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嘉玉的手腕被他攥得很用力,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想把手臂往回缩,“你抓得我很痛。”
“我也不想和你走。”韩嘉玉说。
韩嘉玉的手立刻被扔开了,沈培风推着他的背,进入了一间新的没人使用的病房,随后沈培风转身出去把门从外锁上了。
韩嘉玉顿时心里一紧,不明白沈培风这是要干什么,然而很快他心里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有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面相温和的医生模样的男人走了进来,随即带上了门。
“hi你好~”他熟络地向韩嘉玉打招呼,随即坐在韩嘉玉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自我介绍道,“我叫林尧,尧舜禹的尧,是一名心理医生。”
韩嘉玉见他伸出来一只手,下意识回握,那只手非常温暖,让他忍不住降低了自己的警惕,“你好,我叫韩嘉玉。”
“是这样的,我是沈总的私人医生,之前他和我聊起过你,我今天来,是想要评估一下双方的心理状态。”
“你可以对我有所保留,但是我仍然希望你能展示你最真实的一面,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心理问题,我作为医生,为病人排忧解难是我的本职。”
“哦哦。”韩嘉玉不明所以,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被划分为“病人”那一栏,但也只好点点头。
林尧原来是个很会开玩笑的人,三言两语就把韩嘉玉逗得笑了起来,刚才还残存的那点紧张感顿时一扫而空,但等韩嘉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好像说出了很多东西。
比如林尧说起自己的一对情侣朋友,两人总是吵架,但总吵不到点子上,一方觉得对方出轨,但另一方从来不愿意辩驳,搞得他这个心理医生总是被迫拉过去当和事佬。
“现在医生真难做,我看我可以上电视去当调解员。”林尧笑着说,“听闻你情商特别高,很会说话,最近是不是正好在找工作?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干这种劝架的生意?”
韩嘉玉听完有点心动了,这份工作听起来还挺新奇,何况又是跟着这么个好脾气的人,他就忍不住说:“我真的能干吗?”
“就像刚才我说的那个情况,你要怎么劝那方总是疑神疑鬼的,或者怎么劝总是不交流的那一方?这是我的面试题哦。”
林尧大致描述了双方的情况,其实韩嘉玉一开始就听出来了,因为这两个人的经济差距实在太过悬殊,一方高高在上,且掌控欲十足,另一方在很多情况下只能妥协,并且畏惧对方,于是久而久之,问题就随着两人不在线的沟通越堆越多,继而导致压力过载,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
韩嘉玉看向林尧,猜到了他这个问题的用意,便大胆地借着这个语境说出了内心的困扰,“其实我觉得,两个人的经济差距过大就是最大的问题。”
“像你说的,女方要出去工作,但男方却觉得这份工作很不体面又挣不到多少钱。在男方看来,女方完全可以在他的企业下挂靠个闲职,可是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对方接济自己的,女方是个财务,财务很好啊,能独立根生,我觉得她迟迟不肯点头去男方那边工作,也许就是怕哪一天男方不要她了,那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是一份谋生的工具,她对这段差距悬殊的感情没有安全感。”
林尧耐心地听着,点了点头,又听到他说,“这种核心的矛盾是无药可解的,如果我去劝的话,我会劝女方分手。”
“哦?”林尧十指交握,“为什么呢?他们明明互相喜欢。”
韩嘉玉摇摇头,“金钱的差距导致男方很多情况下看不到普通人的困境和……普通人需要的尊严,也许在他们看来是动动手指的事,但是普通人达到这个目标可能就需要很多很多年,所以他们会觉得我们这样的人很愚蠢,明明躺在那里就可以拿到很多钱,干嘛要出去工作呢?”
“林医生,我知道你问这个问题是在影射谁,我也想告诉你,除非我有一天能让他主动仰望我,我才可能会接受他。”
“那你喜欢他吗?”林尧好整以暇地问道。
这次韩嘉玉很坚定地说,“喜欢的。”
“但是我们没可能。”韩嘉玉笑笑,“我不是受气包,我是个有尊严的人,他给不了我尊重就免谈。”
林尧把眼镜扶正,对他微微一笑,没有理会他的最后一句话,“我一直很好奇,你喜欢他哪点呢?”
“他好看。”
“那抛开他好看这一点呢?”
“抛不开。”
“哦,那他除了好看就是一无是处呗。”
“是这样的。”
林尧感叹他的直率,还是有些微震惊,“恕我直言,据说万俟家的那位也很好看,而且根据我刚才和你的交流,我觉得你似乎比较青睐温和儒雅的类型。”
韩嘉玉闻言一顿,是啊,他似乎确实对万俟州有过心动的时候,可是那种心动转瞬即逝,而他太明白了,在他心里头盘踞更深的,或者说伤害更深的,是沈培风。
沈培风真的是个很糟糕很糟糕的人,就像刚才林尧说得那样,似乎除了脸好看以外一无是处,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呢?韩嘉玉也不知道。
林医生观察着他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接着开口说道,“感情是件错综复杂的事,也许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但是我相信不管怎样,问题既然存在,那就是得解决的。”
“有些话不要憋在心里,说出口可能会更好一些。韩先生,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上进,高自尊,独立,又漂亮,本身值得任何人爱上你。沈总看起来有的时候咋咋呼呼的,脾气很暴躁,其实本质上他非常缺爱,尤其敏感,他会爱上你我真的一点都不意外,你情感富有,哪怕只是施舍一点关心给他,都足够他自娱自乐一会儿了。
那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前期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应该也是不想打水漂的。韩先生,听我一句肺腑之言,你把他当成狗养就好,你想让他仰望你,你就直接告诉他。”
韩嘉玉怔住了,却看到林尧径直站了起来,很是认真严肃地握着他的手说,“沈总告诉我,明晚想带你回家见父母。”
第71章 身世
“表哥,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完了哦。”
“好的,祝你度假愉快。”
林尧挂断电话,扬起头,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而一架飞机正从百米高空降落,稳稳停在了机场跑道上。
韩嘉玉一整天都没看见沈培风的踪影,不清楚这个“带他回家见父母”的消息具体有几分可信度。
韩嘉玉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虽然他本身也不太相信那些算命的玄学,但是……但是那位算命先生如此信誓旦旦,而他的话本身也并没有超出常理,沈培风会和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本就不是一件让人意外的事,他掺和其中,又能掺和多久呢。
这天吃完晚饭以后,他从医院食堂的侧门出来,想从后花园绕回住院部,不料遇到了宗承庭。
宗承庭和一个保镖模样的人蹲守在草丛里,撸高袖子,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树杈,在草垛里戳来戳去。
韩嘉玉默不作声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只见宗承庭忽然大叫一声,紧接着俯下身,从草丛里变戏法似的拎出来一只灰色的兔子。
还是只垂耳兔,一副很呆的样子。
“兔崽子!”宗承庭指着小兔骂骂咧咧,转头看到韩嘉玉,脸色瞬时一变,对他笑了起来,“你怎么在这?”
韩嘉玉客气又疏离地回答道,“刚吃完饭要回去。”
“哦哦。”宗承庭把兔子扔到保镖怀里,从草丛里跨出来,朝韩嘉玉这边快走了几步,“晚上风还挺大。”
说着,宗承庭解开自己的大衣外套,从后罩在了韩嘉玉的肩膀上,并用腰带束紧了。
借着后面骨科部大楼走廊的光,宗承庭低下头,静静地用目光描摹韩嘉玉的五官和脸部轮廓。
如果带着答案看问题的话,韩嘉玉的那双眼睛,干净、清澈,但眼底却能看出几分倔强,眼型倒和他们的爸爸很像,甚至韩嘉玉的上半张脸是几个兄弟姐妹里最像爸爸的。
真是造化弄人……
韩嘉玉被宗承庭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有点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正想把外套还给他,手机却突然响了。
韩嘉玉拿起来一看,是季尉的。
“喂?季尉。”韩嘉玉握着手机往骨科大楼走去,扭头看了一眼等在门外的宗承庭,又突然转了个弯,拐到一个宗承庭看不见的角落。
季尉那头的声音非常嘈杂,一段有规律响起的滴滴声占据着主要地位。
韩嘉玉隐约觉得不大对劲,眉头紧锁,“怎么了?”
“嘉玉……韩嘉玉。”季尉忽然低声嘶吼道,“我妈可能……可能要不行了。”
韩嘉玉的脑子像是嗡的一声瞬间宕机,他呆愣了许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同样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会这么突然,是……是什么问题?”
“那个畜牲来找我们了。”他简短地说。
能让季尉如此恨之入骨,甚至不惜得称呼为“畜牲”的,只有他那个曾家暴妻子,最后被亲儿子送进监狱的生物爹。
韩嘉玉喉咙好像含着一口腥咸的气,堵得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呆呆地握着手机,慢慢地把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最后一点一点的,独自找回神智,“他来找你们,然后呢?”
“那个时候我不在家,等我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他在我家里,正要出来。我当时就想打他,但是我看见我妈已经……”
韩嘉玉强忍着没有打断季尉,逐字逐句地听季尉三言两句就潦草介绍完的那整整被折磨了二十四年的人生。他突然才发现,季尉呈现给他的,是美化过的,符合人伦的,真正的故事太过血淋淋,也太过无聊、无奈了,没有英雄拯救一切的故事是没有流传下去的机会的。
韩嘉玉根据那些零碎的、断断续续,不成形的话,拼凑还原了一个故事——
季尉是某个高官的私生子,他的母亲曾是一个舞团的首席,因为被季尉的父亲强取豪夺,被迫在装饰华丽的别墅囚笼中生下了孩子。而季母瘫痪的原因也不是丈夫杀妻骗保不成后家暴,是高官的妻子找上门来,指使保镖一拥而上,活生生将季母打成瘫痪。
那一年,季尉十八岁,这件事刚巧发生在高考前两个月。
自记事以来,季尉就知道自己的身世,既痛恨厌恶着自己身体里另一半的肮脏血液,又绝望到庆幸地想到,还好有他,如果没有他,母亲要如何熬过这一年又一年永无止境的寒冬。
京城的冬天,太冷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男人,只是隔几个月的,会有一辆没有车牌的汽车把他母亲接去,而他只能被挡在车门之外。直到十六岁生日那天,他的生父冒雪而来,来到他们的家,打量着这处房产和桌子上的蛋糕。他的嗓音是那种凉薄的,假惺惺的类型,他对母亲说,“你应该对自己好点的,没必要委身在这种地方来装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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