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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地里亮着几抹微弱的光,是李爸李妈几个人戴的头灯,光柱在玉米地里晃来晃去,一会儿照到这边,一会儿照到那边,从远处看起来就像是几只飞来飞去的萤火虫。
李星源直接把车开进了地里,调了下位置,车头对准了宋盛莲他们干活的方向,把前车灯打开。
他刚下车,一个穿着白汗衫、大裤衩的高壮青年就迎了过来。
那人一米八多的个子,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脸上的笑容却像个孩子,咧着嘴,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星源!星源!”他张开双臂,大步朝李星源走过来,那架势像是要把人抱起来转两圈。
江卿月眉头一皱,等人快要抱上李星源的时候,隔着手套,伸手推了那人一下,把那人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没让他碰到李星源。
青年双眼一瞪,声如洪钟,在空旷的田野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你是谁!为什么推我?!”
江卿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站在李星源前面,冷脸看着这个只比自己矮一点点的大块头,声音冰冷:“你是谁?你要抱他?”
眼见两人一副要打起来的架势,李星源赶忙上前,从江卿月身后出来,伸手推了把青年的肩膀,又把江卿月拉到了自己身后。
他偏头凑到江卿月耳边,压低声音说:“哥哥,这是陈长生,陈婆婆的孙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下气音,温热的呼吸拂过江卿月的耳廓,“他脑子不好,小时候发烧烧坏了,想法上就停留在了小时候。没有坏心。”
江卿月浑身的冷意顿时收了起来,像是有人往的火里浇了一盆冷水,刺啦一声,只剩下一阵白烟,却也很快消散了。
但他的面色依然清冷,目光提防地看着陈长生,“不许让他抱你。他又不是小孩了。”
李星源顿时笑了,笑得嘴角翘得老高,他家哥哥这占有欲还挺强的嘛。
他连口答应,“我知道啦,哥哥,不让他抱。”
说完他看向一脸不高兴的陈长生,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认真道:“长生,这是我哥。你不许对他不敬,不然以后我就不给你带汉堡包了。”
陈长生瘪着的嘴巴一下扬了起来,笑得有点憨憨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到耳根,整个人都透着纯粹和真诚。
“原来是星源的哥哥!星源的哥哥就是我哥哥!”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退回去了,规规矩矩地站着,朝江卿月鞠了个躬,弯腰的幅度很大,像是不这样就不够礼貌,“哥哥好!我是长生,是星源的好朋友!”
江卿月冷声开口,“你好,但我不是你哥哥。”
陈长生一脸不解地歪着脑袋,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星源说你是他哥哥呀。”
江卿月面不改色,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他哥哥,不是你哥哥。”
李星源被江卿月逗得哈哈笑,他家哥哥怎么这样可爱,跟一个小孩闹别扭。
他正想说些什么,宋盛莲的声音就从地里传过来了:“李星源!干嘛呢!快过来干活,这些都要装车!”
李星源扬声应了一句:“哎,来了!”
这时候,一个婆婆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苍老的,沙哑的,带着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温和。
“长生,长生啊,别缠着星源啊,也别偷懒。快过来帮奶奶干活了,你叔叔婶婶都在帮忙,咱们娘俩可不能拖后腿啊。”
陈长生扬着声音回应,嗓门大得像在喊山:“我就跟星源玩一小会儿,奶奶!”
陈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长生啊,你听话,咱们干完活,奶奶回家给你煎鸡蛋吃。”
陈长生顿时乐呵呵地跑去干活了,步子又大又快,江卿月毫不怀疑如果他脚下是雪山,怕是此刻已经引发雪崩了。
地里,李爸李妈、陈婆婆和长生都在忙活。
李晋城和宋盛莲负责砍玉米杆子、掰玉米,头灯的光柱随着他们的动作晃来晃去。
陈婆婆弯着腰,把掰下来的玉米装进编织袋里。
陈长生力气大,一手扛起一袋玉米就往车边走,整个人像一座小山。
李星源和江卿月负责把装好的玉米装车。
李星源一边装车,一边跟江卿月说话,声音很小,怕陈长生听见不好。
“长生其实不是陈婆婆亲生的,他高烧烧成这样之后,他爸就不要他和他妈了,直接走了,这么多年也没回来过。没几年他妈说外出打工,把长生托付给了死了儿子儿媳还有孙子的陈婆婆,给留了两百块钱,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扛起一袋玉米,丢上车斗,继续说。
“这么多年,陈婆婆都把长生当成自己亲孙子养的。我妈说,长生被丢给陈婆婆的时候都快十岁了,看着却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你看看他现在——”
他朝陈长生的方向看了看,“一米八多的个子,一百八十斤。我们村上没人能想到,陈婆婆竟然这么疼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傻子,还养的这么好。”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有些愧疚地说:“小时候,村上的小孩都欺负长生。我看人家都这样做,也跟着拿石子扔他。后来被我爸妈知道了,我爸拿皮带抽了我一顿。爸妈又买了东西,带我去长生家给长生道歉。长生傻乎乎的,只说他不怪我。”
“后来,慢慢的,我和爸妈看着陈婆婆实在不容易,所以能帮就帮一下。”
“人啊,这辈子酸甜苦辣都能尝到。可有的人这辈子都泡在苦坛子里。”
第101章 四目相对
李星源说着,还有些难受。
他就是有些多愁善感,偏偏老天给了他一副容易怜悯世人苦难的心脏,可却不给他可以帮助世人的能力。
他看着陈婆婆弯着腰在地里捡玉米的样子,看着那个快八十岁的、瘦小的、像是风一吹就会倒的身影,眼眶热了一下,又被他逼回去了。
江卿月从车斗里跳下来,捏捏他的手。
“别难过,都会好的。至少他平安长大了,不是吗?其实不单单是他需要陈婆婆,陈婆婆也一样需要他。他们互相是对方的支撑,谁也离不开谁。”
李星源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他点点头,“嗯,我明白的,我都懂。”
他垂下眸子,看着脚下被踩碎的玉米叶子,突然说:“可陈婆婆已经快八十岁了。我无法想象,如果陈婆婆走了,留下长生一个人,该怎么办。”
江卿月听着这句话,却突然想到了他和李星源。
想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们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牙齿也掉了。
想到那时候,他们大概也会像陈婆婆一样,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想到万一他先走了,留下李星源一个人——他的小狗肯定会很伤心,很难过,会偷偷哭很久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嗓子哑了。
还要强撑着帮他举办葬礼,跟来的每一个人道谢。
可那时候,他已经不能帮小狗擦眼泪了,不能把人搂进怀里说“没事的我在”。
虽然这些事情还要很远很远,可江卿月光是这样想想,就很难过。
他偏头看着李星源的侧脸,看着他还在为别人难过的、柔软的、善良的弧度。
突然开口跟李星源说:“宝宝,等我们老了,该到了离开的年纪——我一定要比你多活一天。”
李星源愣了一下,随即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他瞬间就懂了,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没有预兆,没有声音。
他连忙侧头,在肩膀上蹭了两下,把眼泪蹭干。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他的声音还有点抖,故意凶巴巴的,“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不许再说了。”
江卿月又捏捏他的手,“好,不说了。干活吧。”
他抬头看了一眼地里还在忙活的陈长生,跟李星源说:“等这阵子忙完,我们带长生去吃披萨。他应该也会喜欢。”
李星源吸了吸鼻子,眼眶还有点酸,“嗯嗯,好。”
风还在吹,河面上的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月亮倒映在水里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了。
地里的活还没干完,今天肯定是干不完的,但没有人催,也没有人急。
路要一步步走,再长的路一步步走也能走完。
活嘛,慢慢干,总归能干完的,就像日子,慢慢过,总归能过下去的。
李星源一家帮着陈奶奶干了两天,才算是把玉米全收回去了。
最后那车玉米拉回家的时候,陈奶奶站在门口,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遍遍地摸着那些玉米棒子,嘴里念叨着“够了够了,够吃了”。
长生蹲在门口啃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苹果汁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也不知道擦,抬起头朝李星源咧嘴傻笑。
李家的玉米也剥完摊开晒上了,大门口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金灿灿的。
江卿月的皮肤依旧适应不了玉米叶子,好在李星源给的药膏很管用,每天江卿月这边刚洗完澡,李星源那边就赶紧催他坐下,吹头发、涂药膏,一晚上皮肤上的红肿就能下去。
家里的活算是告一段落了。
夜里,李星源又摸进了江卿月房间。
他已经不走阳台了,学会了从走廊走——先在自己的房间里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确认安全了,再闪身出来,两步就窜到江卿月门口,推门进去,再轻轻关上。
江卿月有心怜惜——可惜这小狗子实在太能口嗨。
你说他体力好吧,做不一会儿就呜呜嘤嘤喊不要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可怜巴巴的,活像被欺负狠了。
你说他体力不好吧,不把他弄得掉眼泪他还缠着不让人走。
遂,江卿月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这小狗和他想的一样——欠。
又是一夜,天边泛起鱼肚白。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落在床尾,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衣服上。
江卿月把人用浴巾包着,抱去卫生间,李星源窝在他怀里,整个人都是软绵绵的。
他哼哼唧唧地控诉江卿月,江卿月笑了笑,在人额间印下一个吻,垂眼看着怀里那双半睁半闭的桃花眼,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餍足的笑意。
“哥哥记下了,下次再说下次的。”
李星源半睁开眼帘,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随即他恢复了正经。
“哥哥,睡醒我们带长生去吃披萨吧。顺便带他出去玩玩。”
江卿月帮人清洗着应答。
“好。”
洗完,又把人用浴巾包上,把人抱起来,准备抱回房间,全权负责着一切后续事情,李星源动都不用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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