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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卿月笑着说:“想你了。”
李星源在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近千公里,穿过山峦、穿过河流、穿过城市的万家灯火,传进江卿月的耳朵里。
李星源说:“江卿月,你今晚好粘人啊。”
江卿月没有否认,他说:“嗯,粘人。”他顿了顿,又说,“李星源,你喊喊我。”
李星源愣了一下,问喊什么。
江卿月说喊名字。李星源就喊江卿月。
江卿月说再喊,喊哥哥。李星源就喊哥哥。
江卿月说再喊,说爱他。李星源就说我爱你,江卿月。
江卿月说李星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李星源说挣钱啊,攒钱啊,等你回来啊。
江卿月说以后来京市吧,我带你去玩,故宫、长城、颐和园,你想去哪都行。
李星源说好啊,那你要当导游,还要请我吃饭。
江卿月说好,请你吃最好的,吃你走不动路。
李星源在电话那头乐哈哈的笑,他听着江卿月的声音,觉得今晚的江卿月真的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不过什么样的江卿月,他都喜欢。
李星源跑出宿舍才接的电话,他蹲在工地的角落里,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打了个哆嗦,但他不想回去。
直到江卿月听着他的声音睡着了,李星源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会儿呼吸声,然后轻轻说了句“我爱你”,才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腿有些麻,在原地跺了两下才缓过来,转身回了宿舍。
宿舍里其他人都已经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李星源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
第二天,天蒙蒙亮,江卿月就起来了。
他站在镜子前,换上了一身玄色的立领中式套装,盘扣利落扣至领口,肩头斜斜绣着几枝金竹,料子垂坠挺括,袖口微收,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一头长发被一根素簪高高挽起,低眉抬眼间,带着几分不似真人的淡漠。
他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祠堂的门已经打开了。
方家所有人乃至所有方家直系旁支,都来了,站在祠堂两侧,男左女右,按辈分排列,规规矩矩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祠堂很大,正中间供奉着方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打着旋散开。
江卿月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了进去,走到祠堂正中间,面朝先祖牌位,跪了下来。
膝盖落在蒲团上,他跪得很直,上身挺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些牌位上。
方琮山站在他身侧,穿着同样的玄色中山装,拄着拐杖,身板挺直。
他的目光从那些站着的人脸上一一扫过,随即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今有方家子孙江卿月,与江市儿郎相爱相许,甘愿受下方家家法第一条,生死不论。”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笃的一声,“但我方琮山把话放在这里——江卿月挨过了家法,这段感情算是在方家过了正路。如若今后谁敢妄议,休怪我翻脸无情!”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方琮山偏过头,看着站在人群前排的方承风。
“承风,你是他舅,你来上家法。”
方承风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他看着跪在祠堂正中的江卿月,迟迟没有上前。
藤杖就架在正中间的架子上,黑褐色的,油亮亮的,看着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他认识那根藤杖,他小时候见过它落在别人身上,见过那些人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根藤杖要由他来执,落在他外甥身上。
祠堂里有片刻的寂静。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说话的是方家旁支的一个男人。
“老爷子,卿月这孩子身板弱,这件事也特殊。我看不如适当减些,一百零八杖太多、太多了!”
方琮山还没开口,江卿月先开口了。
“该多少就是多少,不用减。”
“我的爱人,和在场的任何人没有任何不同,他不比任何人差。不必因为他的性别对我放宽要求。”
他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着,撞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舅舅,动手吧。”
第128章 受家法
方承风看着江卿月,喉结滚了一下,走到架子前,伸手拿起了那根藤杖,杖身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更重。
他握着藤杖,走回来,站在江卿月身侧。
祠堂外,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第一缕光照进祠堂,落在那些牌位上,落在那三炷香的青烟上,落在江卿月身上。
方琮山看着那道光,看着跪在光里的外孙,紧紧攥住了手里的拐杖头。
方承风手里的藤杖高高举起,带着风声,方婉华和沈懿珍还有舅妈向晴撇开脸不忍心看。
结果落下来的时候却轻得连声响都没有……
方承风的手腕在最后一刻卸了力,藤杖在江卿月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大家的反应突然变得有些忙,咳嗽的咳嗽,摸鼻子的摸鼻子,有人低头看脚尖,有人抬头看房梁,一副“我没看见”的样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大家都想让这件事过去,都想让这个孩子少受点罪,都想在规矩和人情之间找到一个可以不那么疼的缝隙钻进去。
江卿月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微微撇过脸,看了自家舅舅一眼,轻轻咳了一声,这打得也太假了……
方家治理得再好,也总有些刺头。
现在就有一个刺头开了口,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那人站在人群后排,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老爷子,承风从小到大对这个外甥比对景珩景泽还好呢,让他动手是不是有失偏颇?”
方琮山抬眼看了那人一眼,那人顿时噤了声,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不敢再抬起来。
旁边几个人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方景珩眯了眯眼睛,偏头看了一眼刚才说话那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方琮山举起拐杖,敲了方承风一拐。
那一下不轻,敲在小腿骨上,方承风没有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会挨这一下,甚至觉得挨了反而好受些。
“没吃饭吗?!你下不去手,是打算让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动手吗?还是说,你想让别人动手打他?”
方承风沉下眸子,眼睫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知道了,父亲。儿子刚才失手了,后面会注意的。”
方琮山再次转过身去,面朝祠堂大门口。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他站得很直,但脊背已经弯了,不是今天弯的,是很多年以前就开始弯了,只是一直撑着,撑着,撑到现在。
“继续!”
众目睽睽之下,方承风也不好再护着了。他握紧了藤杖,这一次,没有再卸力。
“二!”
“三!”
……
“十!”
江卿月的后背开始发烫。
第二十下的时候,江卿月头上的汗珠开始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眉毛里,淌进眼睛里,蛰得眼球生疼。
他紧咬着牙关,愣是吭都没吭一声。
方承风沉声喊道:“四十六!”
藤杖落下来的时候,江卿月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他的手掌落地,撑住了身子,他皱皱眉,紧咬着唇,撑着手掌把自己的腰重新直了起来。
藤杖上已经染了血,只是江卿月穿着黑色的衣服,看不出来。
方承风握着藤杖的手在发抖,他想喊停,想把这根该死的东西扔掉,想扶起外甥去他妈的规矩,可他不能。
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再次举起了藤杖。
方家几位女眷心疼的直抹眼泪。
方婉华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她强撑着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没有哭出声,怕自己的声音会传到江卿月耳朵里去。
方景珩深深看了江卿月一眼,趁人不注意,退出了祠堂。
方景泽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在心里替江卿月不忿——凭什么别人想谈恋爱就谈,想跟谁在一起就在一起,他们方家人就不行?
表哥那么好的人,谈个恋爱要跪在祠堂里,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挨一百零八杖,要把自己的命搭上去换一个“可以在一起”的资格。
他在心里骂,骂那些看热闹的,骂那个刚才说“有失偏颇”的刺头,骂这根破藤杖,骂这条破家法,骂这个让表哥跪在那里被打的破规矩。
可他不敢开口,他知道自己开口,只会给表哥添麻烦。
方琮山一双老眼看着祠堂门口,从头到尾都没敢回头看一眼。
第七十二下的时候,江卿月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李星源正在工地贴着瓷砖,一早上都心神不宁的,他贴反了好几块,把背面朝上糊了水泥,回过神来才看见花纹在底下。
他骂了自己一句,重贴,又贴反了。
工友老刘蹲在旁边喝水,看了他一眼,说:“小源你今天咋了,心不在焉的。”
李星源说:“没咋,可能是没睡好。”
老刘说:“你去抽根烟歇歇,越急越干不好。”
李星源点点头,蹲到墙角点了根烟,越抽越感觉心里压得慌,眼皮都跳了起来,左眼跳完右眼跳。
他抬手搓了搓眼皮,搓得眼皮都红了,嘴里念叨着:“左眼跳财右眼跳大财,左眼跳财右眼跳大财。”
他说了好几遍,念经似的,可心里那股慌劲儿一点都没压下去。
他还是没忍住,先给李爸李妈打了个电话,两人正在上班呢。
他挂断电话,又给江卿月打了电话,就想听听他的声音,就听一下就行。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一声一声的长音,嘟——嘟——嘟——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又听了一遍嘟声,又挂断了。
什么画面都开始从脑子里浮现——车祸,着火,溺水,京市人多车多,江卿月不会出什么事吧?
江卿月在身边的时候,李星源从来没有觉得江卿月不安全过,可此刻,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危险,每一个都有可能落在江卿月身上。
第129章 哥哥,我唱歌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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