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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说:“回国之后我自己爬过一次山,也是周末,一个人去看了个日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秦玦听着,心里头却有些紧得难受。这些都是他不知道的,没有参与过的,属于江觅一个人的孤寂。那些山,那些日落,那些一个人的周末,江觅都是一个人过来的。
他加快两步,走到江觅旁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
“以后,”他说,声音放低了一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想爬山,可以找我。”
江觅转头看他。
秦玦却没看他,盯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淡淡的:“我时间挺自由的,你什么时候想去,跟我说一声就行。”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冷,钻进领口里,凉飕飕的。江觅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挡住被风吹红的耳朵。
“好。”他说。
秦玦见他同意了,心里头那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栈道拐了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远处的雁栖湖尽收眼底,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一面被打磨过的旧铜镜。对面的山峦层层叠叠,最近的几座轮廓清晰,能看见山脊线上的一排排树木,远一点的渐渐隐入雾气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那一笔,浓淡相宜。
江觅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他双手搭在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倾,风把他的冲锋衣吹得鼓起来。
“好看吧?”他问,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
秦玦站在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他看着那片湖,看着那些山,看着远处的雾气和近处的枯枝。
“好看。”他说,但他说的不是风景。
江觅的手搭在栏杆上,指节被冷风吹得有点发白。他没有戴手套,就那么光着手握着冰凉的金属栏杆,像是完全不在意,也像是习惯了。
秦玦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手套,递过去。
“戴上。”
江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双手套,又抬头看秦玦:“你不冷?”
“不冷。”秦玦已经把手揣进口袋里了。
江觅看了看那双手套,又看了看秦玦。对方的表情很淡,脸上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像是做了一件完全不值得提的事。但江觅知道,这人从下车到现在,手一直揣在口袋里。
“谢谢。”江觅把手套接过来,戴上了。
手套很大,他的手指在里面空出一小截,指尖碰不到顶。但很暖,里面还残留着秦玦手上的温度,温热的,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掌心。
江觅把手揣进口袋里,握了握拳,又松开。那点暖意没有散,反而更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手套里渗出来,渗进皮肤里,渗进骨头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栈道沿着山势起伏,时而陡峭,时而平缓。走到一处开阔的平台,江觅停下来,从背包侧面抽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水递给秦玦。
秦玦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刚好入口。
“你还带了热水?”他问。
“嗯,习惯了。”江觅把保温杯拧好,塞回包里,“爬山带热水,是我奶奶教的,她说山上风大,喝凉水容易胃疼,从小就让我记着。”
秦玦看着他把保温杯塞进背包的样子,想起他奶奶说的那些话,“这孩子从小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跟我们要东西。”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又把空杯子递回去,杯壁上还留着一点余温。
“走吧,”他说,“前面还有一段。”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风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枯枝簌簌响,有几根细枝被风折断,啪嗒一声落在栈道上。秦玦走在前面,步子大,但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一等,回头看一眼。江觅跟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台阶,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
快到山顶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雪。
很小,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粒,落在衣服上瞬间就化了,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秦玦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面的路,步子放慢了。
“下雪了。”他说。
江觅也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点白色就化成了水珠,挂在睫毛尖上,亮晶晶的。
“嗯,”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今年第一场雪。”
两个人站在栈道上,周围很安静。风声是有的,呜呜地响,但这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太干净了,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雪、和偶尔一两声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雪花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都能听见,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翻动书页。
湖面上的雾气更重了,白茫茫的一片,从湖面上升起来,慢慢地往山上漫。远处的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连轮廓都没有了,只剩下近处的几棵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丫上的雪越积越厚。
秦玦站在江觅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帽子上的雪都积了薄薄一层,灰的蓝的,都变成了白的。他没有说话,江觅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雪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湖面上,落在山峦间,落在彼此的肩膀上。
秦玦侧头看着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以后,你要是想看日出、看日落、看雪、看任何风景,都可以找我。我都想陪着你。
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雪越下越大了,细细碎碎的雪花变成了鹅毛似的,一片一片地往下落。但秦玦心里头是热的,热得发烫,热得这漫天的雪都浇不灭。
那颗想要靠近江觅的心,在这纷纷扬扬的初雪里,越烧越旺。
第32章 初雪
雪越下越大了。
细碎的雪花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棉絮,从灰白色的天幕上簌簌地落下来,密得让人睁不开眼。栈道两边的栏杆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的脚印没过多久就被新雪盖住了。江觅仰头看了一眼,雪花直接砸在脸上,冰得他缩了缩脖子,赶紧把帽檐又往下拽了拽。
“走吧,别往上走了。”他说,呵出一口白气,被风一吹就散了。
秦玦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下走。下山比上山快,但两个人都不着急,慢悠悠地往下挪。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雪已经把来时的脚印盖得严严实实了,整条栈道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人来过似的。
回到停车场,两人拉开车门坐进去,同时呼出一口气。
冷。
江觅的手套还没摘,但指尖已经有点僵了,能感觉到血液在指节那里一胀一胀的。他把手套拽下来,搓了搓手,掌心搓得发烫了才停下来,转头看向秦玦,这人的帽子上全是雪,厚厚一层,睫毛上也沾了好几片,鼻尖冻得通红,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吹气,嘴撅着,很可爱。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同时笑了。
“我下次爬山一定提前看天气预报。”江觅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也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秦玦把帽子摘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脚垫上,“能一起看初雪,也挺好的。”
江觅愣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听过的说法:一起看初雪的人会走到最后。
那是他还在念书的时候,班里同学传的,具体是谁先说的已经记不清了,但每年冬天第一场雪的时候,总有人在教室里咋咋呼呼地喊。那时候他觉得这种话听听就算了,哪儿有那么玄乎的事。但现在秦玦说出来,他就觉得,这个说法好像也没那么俗。
他转头看秦玦,秦玦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片雪花在空中相遇,又同时移开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暖风呼呼吹的声音,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带着一点点车里的皮革味。雪落在挡风玻璃上,化成水珠,又被雨刮器扫掉,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不知道在替谁数着心跳。
江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心跳比平时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明明只是爬了个山,看了场雪,坐在一辆车里,旁边那个人他周一到周五都能碰见。
或许是因为今天不是工作日里的任何一天,而是他第一次允许一个人走进他私下生活的日子。
“今天挺冷的,”秦玦先开口打破沉默,“咱们去吃涮羊肉吧。”
“好。”江觅点头,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自在,被这句话冲淡了不少。
车开出停车场,雪还在下,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玦开得不快,雨刮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玻璃,车里的暖风把寒气一点点逼出去,玻璃上的雾气也散了。
江觅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雪景,觉得这个下午特别安静。不是冷清的、让人发慌的安静,而是让人安心的、什么都不用想的、仿佛时间停住了的安静。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没往商业区走,反而拐进了一片老城区。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平房,又从平房变成了青砖灰瓦的胡同,墙根下堆着扫起来的雪,黑乎乎的,混着泥。秦玦把车停在一个胡同口,熄了火。
“到了?”
“嗯。”秦玦解开安全带,安全带弹回去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里格外响,“走路进去,车开不进去。”
两人下车,沿着胡同往里走。雪把青石板路盖了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声音在窄窄的胡同里回荡,格外清脆。胡同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四合院院墙,灰扑扑的砖墙上留着岁月的痕迹,墙头上也积着雪,白得发亮,偶尔有几根枯草从雪里探出来,在风里晃两下。
江觅跟着秦玦左拐右拐,心里有点犯嘀咕。他以为秦玦说的涮羊肉,是那种装修讲究、灯光昏黄、服务员穿着统一制服的大饭店,毕竟这人是秦玦。没想到是这种藏在胡同深处的老院子,连个招牌都没有,门口就两盏红灯笼,在雪里晃悠。
秦玦在一扇红漆门前停下来,门上的铜环冻得冰凉。他推开门,热气混着羊肉的香味扑面而来,喧闹的场景像一幅画卷在眼前展开。
江觅跟着走进去,愣了一下。
这是个四合院,很大,收拾得井井有条,青砖墁地,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摆着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热气从铜锅的烟囱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团,在雪花里升腾、翻滚、消散。大厅里也是满的,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头人头攒动,人声嘈杂,碗筷碰撞的声音、划拳的声音、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跟外面安静的胡同完全是两个世界。
“秦玦!”一个男人从厨房方向小跑过来,系着围裙,上面沾着油渍和酱料,手里还拿着个漏勺,水珠往下滴,“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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