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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玦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在公司里完全不一样,放松了很多:“临时起意,还有位子吗?”
“有有有,你们先坐,我收拾一下。”男人看了眼江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笑得很实在,“这位是?”
“同事。”秦玦说,顿了一下,“江觅。”
“江觅你好,我叫陈昉,秦玦的同学。”陈昉伸手跟江觅握了握,手掌粗糙,带着厨房间的温热,“你们先坐,我马上来。”
他领着两人穿过院子,推开东厢房的门。里面是个小包间,收拾得干净利落,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桌上铺着蓝印花布的桌布。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有,镶在简单的木框里。陈昉手脚麻利地擦了桌子,摆上餐具,又端来一个铜锅,锅子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先坐着,我给你们上菜。”他说完就出去了,脚步轻快。
江觅坐下来,打量着这个房间。墙上那几张照片有些年头了,纸面泛黄,边角有点卷。有一张是几个中学生的合影,站成一排,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景是一栋教学楼。他一眼就认出了秦玦,那时候比现在瘦一点,但已经是最高那个,站在最后一排的中间,肩膀比旁边的人宽出一截。表情比现在更冷,嘴角往下撇着,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凶巴巴的,像是不太情愿站在那儿拍照。
“这是你?”他指了指照片,回头看了秦玦一眼。
秦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多说。
陈昉端着菜进来,盘子摞得高高的,稳稳当当的。他瞧见江觅在看照片,笑着说:“那是我们初中毕业的时候拍的。你认得出哪个是秦玦吧?最高那个。那时候他可凶了,谁敢惹他?往那儿一站,方圆五米没人敢靠近。”
江觅笑了笑,看了眼秦玦。秦玦面无表情地喝茶,目光落在茶杯上,仿佛这个话题与他无关。
菜上齐了。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羊肉汤特有的鲜香。羊肉片切得薄薄的,红白相间,码在盘子里像一朵朵花。白菜、豆腐、粉丝、糖蒜,摆了满满一桌,盘子挨着盘子,几乎没有空地方。陈昉坐下来,给两人倒了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江觅,你是做什么的?”他问,随意地跟人拉着家常。
“项目经理,在秦总手下做事。”
“秦总?”陈昉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你们都一起出来吃饭了,他没有让你叫他名字?”
江觅愣了一下,看了秦玦一眼。秦玦正低头涮着羊肉,筷子夹了一片肉在锅里晃了晃,假装没听见,耳根子却已经悄悄泛了红。
陈昉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看来是有的。我跟你说,他这人看着凶,其实只是嘴笨。秦玦呢,从小到大上的都是国际学校,但你知道吧,这种学校每年都有资助学生的名额,我当时就是其中一个。刚开学那会儿,班上的男生觉得我家里穷,孤立我。”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低下头笑了笑,才抬起头继续讲:“有一次,一个男生说话挺难听的,秦玦看不下去了,直接走到我前面站着,把人瞪走了。他就往那儿一站,一句话不说,初中就快一米八的个子杵着,跟堵墙似的,谁还敢过来?”
江觅听着,跟着笑了起来。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少年秦玦,比所有同学都高出一头,穿着宽松的校服,站在前面,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看着对面的人,眼神大概跟现在差不多,冷冷的,不带什么情绪,但足够把人吓退。
“那时候学校里就他没人敢惹。”陈昉继续说,往锅里添了一盘肉,筷子搅了搅,“他家里什么背景,大家心里都有数。他往我前面一站,那些欺负我的人就散了。就这么简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小事,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在麻酱碗里蘸了蘸,送进嘴里。
但江觅听出了别的意思,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背后有这么一个人站着,到底有多难得。
“后来呢?”江觅问,自己也夹了一片肉。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去外地读了四年书。”陈昉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回来之后爷爷奶奶身体不好,我就没再去外地工作,留在家里照顾他们,偶尔打打零工,啥都干过。”
他喝了口茶,顿了顿。
“那段时间挺难的,不知道干什么,心里也急。后来同学聚会碰上秦玦,他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家照顾老人,还没找到合适的事。他就说,你爷爷奶奶以前不是开涮羊肉的吗?我给你找个地方,你把店开起来。”
他指了指这个院子:“就是这儿。”
江觅转头看了看这个四合院。青砖灰瓦,雕花门窗,廊下的柱子漆成深红色,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展开去,覆盖了大半个院子。这种地方,在B市,值多少钱,他心里大概有数,大概是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数字。
“一开始我是准备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就说要收我房租的。”陈昉笑着说,眼睛都弯了起来,“结果他按普通商铺的标准收。我后来打听过,这个院子的租金,至少是他收我的五倍。”
江觅看向秦玦。那人正低头吃羊肉,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塞得满满的,被两个人同时盯着看,有点不自在,嚼东西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你吃你的,别听他说这些。”秦玦含糊不清地说,筷子在碗里戳了戳,头也没抬。
江觅笑了笑,没再看他,继续听陈昉讲。陈昉的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从开店初期的艰难讲到现在的红火,从秦玦让助理怎么帮他跑手续讲到怎么介绍客人来。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铜锅里的汤加了好几次,羊肉片一盘接一盘地下,白菜豆腐粉丝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连汤底都几乎见了底。
江觅听了很多秦玦学生时代的事,怎么帮陈昉解围,怎么在球赛上跟人起冲突,怎么被老师罚站还一脸不在乎地靠在墙上,怎么在冬天把外套脱给还没来得及回家里收拾厚衣服的陈昉。这些事他从没听秦玦讲过,也从没想过要问。但现在从陈昉嘴里说出来,一件一件的,像是不经意间翻出来的旧照片,他就觉得,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好得多。
是那种骨子里的好,做了也不说,帮了也不提,就默默地站在前面,把风挡了,把事办了,然后该干嘛干嘛,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吃完饭,秦玦起身去结账。
陈昉跟他走到大厅的柜台前,两人站在那里,秦玦掏出手机扫码,被陈昉挡住了,笑着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江觅只看见秦玦的表情变化,先是愣了一下,很快耳朵又红了,红得发烫,连脖子根都染上了颜色。他没再坚持付款,收起了手机,跟陈昉告别,转身出了大厅,步子比来时快上不少。
江觅站在院子里等。雪已经小了,稀稀落落地飘着,偶尔几片,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院子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出一层柔柔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温温柔柔的,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桠桠的,颇有一番意境。
秦玦从屋里出来,看见江觅站在老槐树下面,仰着头看天。雪花落在他帽子上、肩膀上,他也没拍,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跟棵松柏似的。
“走吧。”秦玦说。
江觅回头看向他,笑了一下:“好。”
两个人往外走,陈昉送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拍了拍秦玦的肩膀,又对江觅说:“下次再来啊,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江觅点头:“一定。”
出了胡同,雪基本上停了,只剩零星的几片,在路灯下飘着,闪着光。
空气冷得发脆,吸进肺里清清爽爽的,带着雪后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味道。两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咯吱咯吱,一声一声,交替响起。
“陈昉这个人,话真多。”秦玦有些不自在地说。
江觅笑了:“那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秦玦沉默了几秒,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大部分是真的。”
“那你当年帮他,是因为什么?”
秦玦想了想,步子慢了一拍:“也没什么,就是看不惯那些人仗势欺人。”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淡,可说出来的话却分量十足,“想仗势,也要看看整个B市,谁才是那个‘势’。”
江觅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车旁边,秦玦按了开锁,车灯闪了两下。江觅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座椅还是刚才的温度,暖风一吹,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秦玦发动车子,暖风慢慢吹起来,从出风口涌出来的热气带着一点点焦味,是新风系统刚启动时特有的味道。
“你以前,”江觅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帮过很多人吗?”
秦玦愣了一下,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什么意思?”
“就是……”江觅想了想措辞,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做了也不说,帮了也不提那种。”
秦玦沉默了一会儿。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低的轰鸣声和暖风呼呼的声音。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化成水珠,又被雨刮器扫掉。
“不是帮,就是觉得该那么做。”
车开出胡同,汇入车流。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雪后的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红红绿绿的光,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唰的一声,又恢复了安静。
江觅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一直淡淡地笑着。
那些关于秦玦学生时代的故事还在脑子里回放,一帧一帧的,缓慢划过。
中间穿插着两人回老家时的场景:秦玦给爷爷奶奶买的一大堆东西、陪爷爷去弄电闸、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两条长腿委屈地蜷着,认认真真地跟着奶奶学烧火,一点一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侧过头看了秦玦一眼。那人正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侧脸的线条在路灯的光影里时明时暗,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
原来身旁的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是这样,真诚、善良、热烈。
而自己有幸在这一天,从他人的口中了解到了更完整的秦玦、过去的秦玦、不曾见过的秦玦。
越了解,越觉得他好;
越了解,越想靠近;
越了解,越喜欢。
第33章 沦陷
周日早上,秦玦八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被子裹成一团,又踢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回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十来秒,又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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