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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血泪、不公,并没有生出勇气,反倒是滋长了深重怨气,不与人发泄分享一通便不舒服——
“哎呀,你真是个好媳妇。”
“你能做到这样,够好了。”
“邵皓国娶了你,真是烧高香了。”
毫不腻烦地、每每听到这样的评价,都能叫方芬芬翘起唇角。一直憋闷委屈的胸口,就好似烫化了的猪油,那股油然而生的、融融舒服的感觉,让她既沉溺,又更加不想挣脱。
——只有邵皓国的“恶”,才能衬托她的“良善”。
——而她也就需要更多的“恶”,来喂养这份虚无的、蒙蔽了她身心的“善”。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
本以为方芬芬和邵皓国,是一对水火不容的怨侣。就似是一对互斥的磁铁、可竟然也有“啪叽”一声,相互吸引的时候。
——在小邵余十岁、三年级的那个暑假,方芬竟然又双叒怀孕了!!
而命运更加离奇,邵皓国一直干活的工厂,搬迁到了城区。邵皓国荣升成了个车间班头,并因此分配了一个工人优待住房的名额——
他们家的日子,眼瞅着是好起来。
而这个还没出生,就能看出非常合时宜的孩子出生之后——他明明排行老三,却被视为邵家的福星、传承为继的香火。
他被取名为“邵文”,因为算出来是文曲星下凡。
邵皓国嘎嘎高兴,甚至连酗酒的毛病都改了,每天下工回家,第一件事儿,就是抱起奶香软嫩的邵文,用自己的胡子拉碴,去磨人家的小肚皮。
而邵余——他眼里满是羡慕,却也夹杂着一种不明不白、无法言说的情绪。他浑身被揍出来的伤痕,似乎永久都不会痊愈一般、隐隐作痛着。
但他也无可奈何。而邵武才不到四岁、牙牙学语的时候,却干巴瘦小的,跟个瘦骨嶙峋的狗仔似的。
邵余只能绞尽脑汁、寻找机会,去偷小邵文的麦乳精。挖两大勺,都不敢用热水冲泡,怕那股味儿飘散开。
但哪怕只用冷水,麦乳精的香甜,也足以令他吞咽唾沫。胃里似有成千上万的钩子,勾着他嘴馋、眼也馋。
但顿了顿后,看一眼干瘦孱弱的邵武——
邵余最终没能得知,麦乳精到底是个什么味道。他打心眼里觉得,只要邵武喝了,就比天下任何事儿,都要叫他开心。
老三邵文有全家上下的宠爱,但是他的邵武,就只有自己这个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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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爱的千纸鹤
葬礼总算是办完了,当入土为安的一刹那,或许安定的、只有生者的心——
邵余坐在路边的车里抽烟,咔哒一声点燃、叼在了嘴唇上。
忽然,兜中手机震颤,他抬起手接听,“喂?”
“……”电话那头寂静了一瞬,下一秒钟,响起期期艾艾的啜泣,“喂——大哥,我是小妹。”
在邵文出生的第二年,方芬芬又一次怀孕,生下了邵小妹。因为是女孩儿,家中长辈根本就不重视,也没给起个大名。
平时就“小妹”“小妹”地喊,去公安局登记,直接登了“小妹”俩字儿。
“喂?”邵余的脸色明显慌了,他把身上的安全带一摘,推开门下车,“小妹、怎么了?”
“大哥——我受不了、什么破公司啊——”邵小妹张嘴就是嚎啕大哭。她受了委屈,就好似小时候,直接打给了最亲近的人倾诉。
“别哭、别哭……你慢慢说……”邵余心脏都好似揪起,他一脸慌乱、却也茫然。
原来——邵小妹今年大四,考研考公,她不想去卷,非要靠自己去闯一闯。
租住不到七八平米的卧室、讨人厌的室友、下水道经常冒出来的蟑螂……一桩桩一件件,都折磨着她。
而今天,她穿着职业装,热得汗水淋漓,去公司面试。结果,一连被面试官,问了好几个刁钻问题,在听到她是小地方出身、还只是考了个双非本科的时候。
西装革履的面试官,用手搓了搓鼻子,和同事微微一笑,表现出了一副鄙夷的眼神。
邵小妹奔波周折、屡屡碰壁,脚后跟都磨破了——
她从公司出来,钻心得疼,走不动路、心中又气又急,实在是受不了,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最亲爱的大哥。
“你先打个车……”邵余听了后,他口吻谆谆、耐心说道。
熟料,下一秒钟,邵小妹却陡然爆发出一声崩溃大吼,“打车、打车——我难道不知道打车吗?!”
她用手掌,擦着通红眼眶,“为什么——你、和爸妈没本事……”
“别人家孩子一毕业,就被家里安排去大公司实习,我却得这样跑断腿!还被人羞辱、被拒之门外!!”
“……”邵余在这一瞬间哑口无言,他脸上显出了窘迫、尴尬以及愧疚。
顿了顿后,他舔了一下嘴唇,喉头又干又哑,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冷不丁的,旁边忽然有人横插一句,“你在给谁打电话?”
邵余吓了一跳,他捂住手机,猛地抬起头,只见贺嘉澍用手掌撑着车顶,高大身形投射下一片阴影,正冷着一张脸,默不作声地审视着他。
“是小、小妹……”邵余额头渗出汗珠,他又舔了舔嘴唇。下一秒钟,他对电话那头,慌忙说道,“妹、我等会儿再给你打——”
贺嘉澍听明白了,他嘴角向上一扯,冰冷嘲讽,“哦——是你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妹妹。”
“说、说什么……”邵余收起手机,有些不太愿意,瞥了一眼,“小妹只是——”
“她只是没什么能力,又眼高于顶,还长了一副大小姐脾气。因为凡是不愿意做的,只要撒个娇、哭一哭,就有你这样的怨种哥上赶着去做。”贺嘉澍俯下身来,近距离凝视着他,咬字清晰、却也锋薄得像刀刃。
“……”邵余吭不出声,但在这一瞬,他脸颊有种被剥了皮一般的刺痛滚烫。
“我是大哥——照顾妹妹是理所应当。”沉默了几个瞬息,他有些悲哀,忍不住道,“再说了,小妹哪有那么不堪,我、我们是血缘至亲——”
“邵余,你这就叫做‘妇人之仁’。”贺嘉澍却嘴角翘起,他冷冷一笑,“所以,你才会这么没用、是个废物。”
“一个大废物,拖着一群小废物。”他的嘴并没停下,反倒更猛、更烈,“这难道——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儿吗?”
“……”在这一瞬,邵余的骨髓深处传来一阵激灵、就仿佛被狠狠抽了一鞭子。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眶变得通红,那是一种乍破般的、混合着极致耻辱的情绪。导致他整个人就好似即将爆裂的瓷器、遍布噼啪裂纹,可远远一观,却又是囫囵个儿的、完好无损的。
“嗯,你说的对。”缓缓地,他脑袋没什么生气地、低垂下来,犹如驯服的牛马。
可看到他这样,贺嘉澍也仿佛被抽了一鞭子、说不出话,“……”
“你认为‘对’就好。”可下一秒钟,他却不肯低头,反而恶狠狠的、咬紧牙关道。
——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小妹”。
——曾有一次大过年的,小妹和同学去跨年,广场上烟花卖的太贵,直接一个电话打来让邵余送烟花。
那烟花还是贺嘉澍托关系让人送的。不然,都禁燃禁放多少年了,邵余这么个窝囊废上哪去买烟花?!
邵余还是坐着他的车、顶风冒雪地去了,结果烟花买的不对、被这小妹当场训的像孙子,一张小嘴跟抹了刀子似的。
贺嘉澍当时就不痛快,对这个小妹又恨、又看不上。她是跨年带上了邵余、还是有什么好事儿想着邵余了?
但更让他生气的是,凭什么自己的“忠仆”,却得巴巴地去给别人当“奴隶”?
最关键的是——邵余这奴隶当的,他还心甘情愿?!这就不行、完全不对!!!
贺嘉澍现在想起来这茬,都还生气。
哪怕上了车,他双手一揣、坐在副驾驶上,眼神看向了车窗外,忍不住强调道,“你睁开眼瞧瞧吧,这天底下,也就只有我真心——”
话音一顿,他似乎心有余悸什么,朝驾驶位瞥去了一眼。
没想到,邵余竟然一边扶着方向盘、在那开车,一边将手机的底部音筒凑到了耳边,不知道在听什么。
手机里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年轻人就是要不断学习新知识、专业技能。现在经济环境下行,找工作不再是各位家长以为的那样……”
后又话音一转,“但我们这个考公培训班——”
“……”贺嘉澍几乎是无言以对,特么一听就是骗子的玩意儿,也就邵余这种蠢货,连人放了个屁都得抢着闻。
“不许听——”他气不打一处来,伸手直接夺走了手机。
“哎、哎……刷了礼物了、一会儿要连麦我!”邵余却惊叫着,伸手去抓。
“刷礼物?”贺嘉澍眉头一皱,“你刷了多少钱?”
“刷了个‘爱的千纸鹤’。”邵余老实交代,几乎是哄着他,伸出手掌,“来,快把手机还给我,一会儿真得连麦我呢。”
“爱的千纸鹤?!”贺嘉澍觉得自己脑子要爆炸了,他几乎是匪夷所思、又纳闷无比,“你特么跟个水肿二百斤的中年老秃子刷爱的千纸鹤!!”
“邵余——”他不懂,怎么有人蠢到专戳人肺管子,“你睁开狗眼,仔细瞧瞧——!!”
“你特么给人又当爹又当妈的——”贺嘉澍脸色铁青,几乎不留情面,“你妹知道,你在外面给人睡吗?!”
“她知道,她每个月的生活费,特么是他大哥一次次——”
“贺嘉澍!!”邵余他怒目圆睁,眼神说不清,到底是愤怒,还是恐惧。
他在这时,脸皮火辣辣刺痛,有种被扒皮抽筋了的错觉。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生气、或者生气又有什么意义?
“……”缓缓地,他嘴唇颤抖无比,一边疯狂喘息,有泪水在眼眶中续了起来。
贺嘉澍在这时,也闭嘴了,他紧紧盯着邵余,胸口不断起伏。他就是生气!凭什么、凭什么他得不到这样的心甘情愿?他比这个小妹,差在哪里了?
贺嘉澍想不通,又难受,又憋闷,心中几乎怨气横生、连带着邵余都面目可憎了起来。
但他现在又像是个哑巴,“……”
——因为他最怕邵余的眼泪,跟特么有毒的滚烫岩浆似的,能把他心坎儿给活活烧出个洞来。
“我的事儿,不用你管。”邵余一把抢走了手机,然后又狠狠抹了一把脸。
“你的事儿——”可贺嘉澍听不得这话,他似乎隐忍到头,刚想说“凭什么”仨字。想说你的哪一件事,不是我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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